短篇小说:女孩和公交车

找北堂2018-06-25 19:39:44


  九月的最后一天下午,我决定和她说话。

  

  这一天,特殊而又值得纪念。众所周知,过了这一天,就开始国庆长假,每个人都可以放下工作,在假期里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还有就是,随着光明新区行政区划调整的尘埃落定,玉塘办事处自成立至今已经满月,我来玉塘这边上班,也整整一个月了。除此之外,就是与她识,也刚好一个月。

  

  为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我选择开口同她第一次讲话。

  

  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我记得非常清楚。一个月前,这辆社区巴士刚刚开通。在开通那天,不少领导聚集在公交停车场,为这辆巴士举行开通剪彩仪式。在前一天,我接到电话邀请,免费体验社区巴士的首次运营。

  

  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簕杜鹃怒放。我记得那天的簕杜鹃与往常相比,花片更艳,颜色更多,就连枝叶,也好像更加生机昂然。在领导讲话时,我登上了公交车。我这人性格内性,对领导天生畏惧。我原以为,领导讲完话,也会体验一下这趟巴士的首次运营,因此上车时心中充满了忐忑,即便车上空无一人,我还是选了靠后面的座位。

  

  所谓“社区巴士”,是政府为解决市民“最后一公里在”的出行问题,而投入的一种运输工具。车辆使用的是小型巴士,20座的那种。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近最后窗户的座位,心想,如果快捷的话,可能以后上班就要靠它了。

  

  但领导们并没有上车。这让我舒了一大口气。剪彩仪式一结束,领导们便钻进公务车,一阵风似的绝尘而去。那些稀稀落落的围观的看客,这时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上车。人不多,不足十人。

  

  我在心底暗笑了一声。看来,这社区巴士的开通运营,根本就没怎么做前期的宣传,不然,对这首趟的免费运营,非要人满为患不可。国人向来喜欢免费的东西,哪怕自己并不需要。因此,我笃定地认为,这些上车的人,可能也都是被电话邀请过来体验的。

  

  最后一个上来的就是她。她是个柔柔弱弱的年轻女子,看起来禁不起任何风吹雨打。每个男人看到她,都会产生一种把她拥入怀抱,轻轻呵护她的念头。我这样说,或许有些夸张了,但却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她走上来,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朝后面走过来。前面有不少座位空着,没人坐,她却视若无睹,径直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她用手指了指我里面的空位。我把腿并拢,向外侧了侧,让她进入到里面。

  

  “真是个奇怪的女子,”我想,“那么多空位不坐,偏偏与我坐在一起,难不成是中意我了?”紧接着,我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情。因为,自从她坐下之后,便把目光转向了窗外,几乎就没有再朝我看过一眼。

  

  这样一坐,便整整一个月。

  我租住的地方,离公交停车场不足三百米,工作单位在这辆社区巴士全程的倒数第二站。因此,我每次上车时,车上几乎是空无一人,而下车,亦然如此。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每天早上,好像心有灵犀一般,我刚刚坐上车不到半分钟,就会看到她急忙忙地赶来,上车后,在我身旁坐下。

  

  要知道,车上几乎没有别的乘客,整辆车有许多位子可供选择呢。

  

  但她依如第一次一样,每次上车,都径直朝我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无论是前往上班,还是下班归来,都是如此。

  

  或许,我的长相让人放心,在一起时,能够给人一种安全感吧。

  

  这样想来,我心中便不由得一阵郁闷。

  

  但不管如何,我要开口和她讲话,作为纪念我们相识一个月的礼物。

  

  一如往常,她的目光注视着窗外。这一点,让我对她更加好奇。现在的人,大多都是“低头一族”,天天“机不离手”,不论何时何地,都拼命地玩手机,好像手机就是全部。她却不是这样。不玩手机,不爱说话,面容忧郁,纤纤瘦弱,完全一个弱女子而又满腹心事的形象。

  

  此时,我轻轻地干咳了两声,以引起她的注意。她把目光转向了我。但令我心塞的是,她的目光里写满了茫然与厌恶。好像责怪我打断了她的沉思,不该把她从她想象的世界中,拉回到现实的世界中来。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说道:“嘿,小姐!”

  

  她面无表情,双唇蠕动了一下,一股冷冰冰的话语随即便脱口而出:“你叫谁小姐呢,你才是小姐呢!”

  

  我一愣,马上便意识到了自己言语的失误。“小姐”原是美称,但在当今,却已成为贬义词。我向她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意识到……”

  

  “就为了那个称呼,我就该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她依旧面无表情。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笑了。我有一个诗人网友,是贵州人,曾经出版过一本诗集,书名就是《给生活一记响亮的耳光》,当时,他把这本书快递给我之后,还邀我给他写了一篇诗歌评论,发表在国内某专业刊物上。年轻女子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既充满了诗意,又顿时让我有一种相识已久之感。

  

  但没有想到,她误解了我。她的脸涨得通红,用气呼呼的语气说:“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我把笑的原因解释给她听。

  

  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我好久,才慢吞吞地说道:“我一直想象,你一定会开口同我说话的。看你也是一个安静的人,文质彬彬的,相信你一开口,会很有水平。但没有想到,竟然让人如此大失所望,一张嘴就像泼妇骂街似的。”

  

  我在心中暗自苦笑了一声。我没有想到,我脱口而出的一句称谓,会让她如此耿耿于怀。我只好再次向她道歉,并借此请教她的芳名。

  

  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她叫纤纤,纤纤瘦弱的纤纤。真是人如其名。

  

  我又问:“你在哪里工作?”

  

  她笑了:“给你个机会,猜到了,我就会接受你的邀请。”

  

  “什么邀请?”

  

  “请我吃饭呀。”

  

  我先是一愣,紧接着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

  

  我还是很快就知道了纤纤工作的地方。

  

  我的工作,是一名安全生产巡查员,具体来说,就是每天深入企业,检查安全生产隐患,并监督企业进行整改。我所在的单位是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办公室,是政府单位,所以,我深入企业检查时,代表的是政府。我十分注意这一点,不让自己的言行,为政府抹黑。

  

  说来有意思,我本不善言辞,性格内向,所以,在与纤纤相识一个月之后,我才有勇气,对她说出第一句话。我压根儿都没有想到,我会从事眼下的这份工作,并且,更没想到,我刚入职不久,便赶上了行政区划这件事。

  

  我的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港资企业里做内刊编辑,每天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记录着工厂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我在那个工作岗位上待了四年之久,后来因为企业搬迁,而在我身上又发生了一件极不开心的事情,就辞职离开了那家企业。

  

  新区招聘安全生产巡查员的消息,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说,你在企业里那么久,熟悉车间管理,还有安全主任资格证,这个岗位再合适你不过了。

  

  朋友本身就是安全生产巡查员,他所说的信息自然真实。我在网上浏览了一下,所需要的条件,自己都能满足。朋友还告诉我,如果我被录用,他可以找部门主任说一下,让我负责我居住的社区的企业,那样我就能省去每天挤公交车上下班的麻烦。

  

  对此,我当然乐意。

  

  可没想到,我被招进来不到两个月,新区就开始了行政区划调整,把原来的公明办事处,一分为四,所有工作人员也随之调整。在这次调整中,我被分到了这个刚成立的玉塘办事处,每天上下班,都要挤半个小时的公交车。

  

  新办事处成立之后,受上半年一工厂发生“4.29”粉尘爆炸事故影响,特别重视安全生产工作,无论大会小会,只要开会必提安全生产。在这种高压局势下,我们每个安全生产巡查员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进入企业检查的次数,也比原来频繁了许多,检查隐患时,都恨不得多长出两只眼睛来,把企业里里外外,事无巨细地全都检查一遍。

  

  我们的工作,实行的是企业负责制,即每名安全生产巡查员负责50家企业,这50家企业发生任何安全生产事故,该名巡查员就接受相应的处罚。对于老资格的巡查员来说,50家企业能够轻松地完成。可我刚入职不久,因此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每天我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检查企业时,也比别人更加细致。这样,我检的进度,无形中就会受到影响。在办公室召开的每周工作例会上,我被点名批评了两次,我的心情多少有点小郁闷。但我仍然坚持我的做法。我的领导常说一句话,被人误解受到批评,并不会造成什么损失,但如果发生安全生产事故,那问题可就严重多了。我坚定地信服他的这个理念。

  

  国庆节后的一天下午,我检查的企业是智美厂。它是一个中等的塑胶生产企业,在工业园区站。纤纤每次都在我的前一站下车,那个站台就是工业园区站。

  

  每次来工业园区检查时,我都抱着一丝希望,能够不经意遇到纤纤,那样,我就能知道她在哪一家工厂上班了。说实话,我不知道知道了她在哪一家工厂上班,又能如何,当时,我并没有想那么多。

  

  智美厂我曾经检查过一次,存在的最大隐患就是喷涂车间。上半年,发生“4.29”粉尘爆炸事故后,新区曾清理了一批存有粉尘涉爆隐患的企业,当时,智美厂还没搬过来,它是下半年从市区迁来的。当我了解这家企业的情况之后,曾非常气愤地向领导反映:我们加班加点地清理这类企业,但工业园区却为了一丁点儿的房租,又招进来这类企业,何时才是个尽头?领导摇头表示无奈。许多事情,在现有的体制下,仅凭一个单位之力,很难做到完美。

  

  智美厂存在的安全隐患,我上个月检查时,就已经开具过整改通知书,要求企业在规定的时间内,对隐患进行整改。我这次来,就是来复查整改成果的。

  

  然而,结果让我非常失望。他们非但没有整改,甚至有点变本加厉:原来的喷涂作业区没有与车间隔离,作业区内没有安装抽风系统这些严重的隐患依旧存在不说,就连作业员在作业时,也没有佩戴防毒用具,消防通道堆满了货物……

  

  我决定约谈企业负责人,就直接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在那里,我看到了纤纤,她正把一堆文件,拿给总经理签。我没有想到,她竟然就在这里工作,并且,这里存在着非常严重的生产安全隐患。

  

  显然,纤纤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我。她的嘴唇嚅动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找你们杨总的,”总经理姓杨,我指了指他,她“哦”了一声,立即把嘴抿了起来。

  

  “您稍等一下,”总经理抬头对我说,“等我把这几份文件签了。纤纤,你先给张先生倒杯茶。”

  

  我在总经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上个月开整改通知,我就是直接开给他的。他们没有专职安全生产管理人员,我上次就同他指出这一点了,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纤纤倒了一杯水给我。我向她道了声“谢谢”,她的脸红红的,等待总经理签文件时,不停地看我。

  

  我安静地等着。直到她离开了,才开口说:“杨总,我这次来,我想您应该明白是什么原因吧。”

  

  总经理没有立即回答。“您认识纤纤?”他问我。

  

  “认识。”我如实地回答道,“我们住的地方不远,经常会见到。”

  

  “哦。那就好。”总经理说,“我记得张兄弟你也单身,不妨考虑一下她。如果你有这个心思,我给你们当红娘。她是我的助理,对我的话一定会听的。”

  

  “好意心领了。”我决定直奔主题,“我来的原因,想必您很清楚,你们存在的安全隐患这么多,自我上次来检查之后,没有任何改善不说,还在增加。很抱歉,我不得不向上面反映,对你们依法查封。”

  

  “别介呀,兄弟,你这一查封,我可就没办法生产了呀,你不知道,一天不生产,我的损失可就多了去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真想这样回他一句。可我不能这样说。我耐着性子向他解释:“查封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话说回来了,您在查封期间,对所有的隐患都一一进行整改,整改完了,您也放心了,我们也不会隔三差五地来查了。岂不更好?”

  

  “说得轻巧,整改不容易呀!”他坐在椅子上,像瘫痪了一般,喃喃地说道。

  

  我把填好的查封申请让他签字确认后,就迅速地离开了。

  

  离开智美厂,我去下一家企业检查。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最初给我介绍这份工作的朋友打来的。在行政区划调整时,他与我一起,被分到了玉塘这边。

  

  我摁下了接听键,他的声音马上传来,“张哥,你在哪里?”他比我小一岁,常常以“哥”来称呼我。

  

  我告诉了他我的位署。

  

  “你等我一下,我这就过来找你。”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找我所为何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等着。

  

  我们的工作模式采取的是两人一组,共负责100家企业。两人互为AB角,这样,即使一个人请假,另一个人能够帮助检查其所负责的企业。我和朋友正是一组,由于他当安全生产巡查员的资历比我要老,很多我不明白的地方,都会向他请教。所以,我对他还是比较尊重的。

  

  没过几分钟,他便骑着电动车,在我面前停下了。

  

  “什么事呀,还要你跑过来找我,电话里讲一声不就行了?”

  

  “走,先上车,”他说,“这狗日的天气,太热了,先找个地方,喝杯冷饮去。”

  

  “可我还在工作呢?”

  

  “工作是做不完的。走吧,你要是完成不了,明天我帮你检查不就行了。”

  

  听他这样说,我也就不再坚持了。我坐上他的电动车,我们飞快地离开了工业园区,朝市集上驶去。

  

  在一家冷饮店,我们停下了。冷嗖嗖的空调,顿时让全身惬意了许多。他要了两杯冷饮,然后,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你准备查封智美厂?那家企业我去看过,隐患不算很严重,没必要查封。”

  

  “哦?”我不禁一愣,我没有想到,我前脚刚离开智美厂,他马上就知道了我准备查封该厂的事情。

  

  我想起了在开会的时候,领导曾经告诫过我们,“4.29”粉尘爆炸事故的发生,就是因为巡查员发现问题,而没有对其进行查处,才最终酿成悲剧。朋友资历比我老,对此事件应该更加清楚,怎么会插手我现在要处理的这家工厂呢?

  

  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不悦,赌气似的一句话也没说。

  

  “我就知道你会生气,”他呵呵地笑道,“你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了。我曾多次给你说过,要学会隐忍,看来一点作用都没起。”

  

  我依旧一句话都没说。

  

  “你要知道,我们做这份工作,说白了,只是一个打工的,政府哪天不高兴,就会把我们当夜壶一样,扔在一旁不理不顾了。所以,听我一句话,”他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冷饮,接着往下说,“能有机会捞得一点是一点。”

  

  “你咋能这样说呢?”我有些生气了,“我们起早贪黑,提心吊胆的,不就是为了确保企业不发生安全生产事故?这是我们做这份工作,最起码的要求。如果要想捞好处,多赚点钱,根本就没必要干这份工。”

  

  “得了吧,”他对我的话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自顾自地说,“难道说,你来深圳不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智美厂的老总打电话给我了,如果你能睁只眼闭只眼,好处少不了你的。”

  

  “不!”我气得浑身哆嗦,我压根儿都没有想到,我的朋友把我介绍进来,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如果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对不起,那让你失望了。我这份工作就是不干,也不会做这种昧良心的事情。”

  

  “你看你,一点就不顶逗。”他噗嗤一声笑了,“好了,别生气了,刚才我是逗你的。”

  

  “你——”我被他整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给你说实话,你可别生气。”他环视了一眼店内,店内除了一名店员,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了,他仍压低了声音说,“领导怀疑我们这些巡查员,有个别人利用职务之便,向企业收取好处,让我暗中调查。”说到这里,他呵呵地笑了,“如今,我对你完全放心了,要知道你是我推荐进来的,如果你出事了,我可要受到牵连呢。”

  

  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我有点哭不得了,认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不信任我。

  

  但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信任我呢?

  我以前的女朋友,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我们一起来深圳,进入了那家港资企业。她做的是跟单,刚开始时,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才能够完成当天的工作。但半年后,她就当上了跟单主管。我原本该为她高兴,可我无法高兴起来。因为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说她为了上位,与销售部经理,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曾就这件事问过她,她当即向我否定,说这件事子虚乌有,是别人中伤她的。我相信她。可又过一年,她却升职当了跟单部的经理。众所周知,跟单部是为销售部服务的,跟单部领导的人选,往往要经过销售部经理的认可。所以,当她再一次升职之后,我无法再像以前那么淡定了。

  

  我向她提出了分手。她二话没话,立即就同意了。我原以为,我们会老死不相往来,因为我所在的岗位,是最为边缘化的,不被任何人重视。用销售部经理的话说,就是它为公司带来不了任何的利润。只是,我没有想到,在企业要搬迁的时候,先进行了内部改革,把我所在的部门并归到文控中心,而这个部门的新任领导,则是我的前女友。

  

  我提出了辞职。她马上在我的辞职报告上批了字。然而,当我离开时,她用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我,上面写着三个字:你混蛋!

  

  这三个字让我突然间明白了许多。然而,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我仍然离开了那家企业。

  

  朋友知道我与前女友之间的事情。以不信任来对我,或许,是为了报复我也未可知呢。

  

  下班回去时,依如往常,纤纤在工业园区站上了车,她走到我里面的座位坐下后,开口对我说:“好了,现在你知道我工作的地方了。”

  

  我点头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我可以实现承诺,接受你请我吃饭了。”

  

  “谢谢。”我微笑着说。这算是今天惟一值得高兴的事情了。“那么,你想吃点什么?地方随你挑。”

  

  “真的?”她双目放光,“我知道有个地方,就在红棉路上,可有特色了。”

  

  “好的。”我说,“我们现在就下?”

  

  “下。”

  

  我们两个立即下了车。

  

  红棉路,是玉塘办事处的一条主干道,因路旁栽种了许多红棉而得名。据说,每到春天,红棉花开的时候,整条路上,一片橙红,比火烧云更加壮观,常引起许多市民驻足,拍照留念。

  

  但此时已是深秋,路旁枝叶萧瑟。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春天该有多好!”我不由得感叹道。

  

  “什么事?”

  

  “你我的第一次呀!可以想象,我们一边享用晚餐,一边欣赏美景,那该是多么惬意!”

  

  “你想说,是多么浪漫吧?”

  

  我没有言语,对她我的确怀有好感。

  

  “如果你愿意,到春天的时候,我还让你请我吃饭。”她说着,挽起了我的胳膊,有那么一会儿,我的心像怀揣了小鹿般。

  

  不过,这种怀揣小鹿是一种幸福而甜蜜的感觉。自前女友离开之后,我没有再与任何一个女孩这么亲密接触了。所以,当她挽起我的胳膊时,我真的以为,我期待许久的爱情,即将再次来临。

  

  “我见你每天上班下班,都是单身一人,”纤纤说,“那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但曾经有过。”

  

  “哦,分手了?是什么原因?”

  

  我如实地告诉了她。

  

  “如果我答应做你的女朋友,”她的脸红了,如下午一样,娇羞羞的,“你愿意吗?”

  

  “岂止是愿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刚想这样说,想起了下午的事情,于是改口说道,“谢谢你。”

  

  “谢谢是什么意思?”她双眼直视着我,“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我当然愿意了。”我硬着头皮说道。

  

  “那太好了,我今晚可以放开肚皮吃了。”她高兴得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面馆,这大出我的意外。我已做了身上的现金不够用,而刷卡的打算。吃面自然不需要我刷卡,花不了几块钱。

  

  “我很喜欢来这里,”刚一坐下,纤纤便滔滔不绝地对我讲起来,与她以前的沉默寡言判若两人。“我们厂搬到玉塘之后,我第一餐就在这家面馆吃的,说实话,我立即就喜欢上了这里。”

  

  “相信它有你值得喜欢的理由。”我说,“你是跟着智美厂,从市区里来的?”

  

  “是的,我一毕业就进入这家工厂了。最先开始做行政文员,我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才做到如今的这个总经理助理的职位。”

  

  这样算来,她应该与我同龄。我暗想道。

  

  “说实话,我很不喜欢搬来搬去的生活,”她继续说道,“每搬一次家,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适应新的环境。可现实往往是,还没有完全地适应环境,马上就又要搬了。我想,深圳之所以让人没有归属感,或许,与这种状态也有很大关系吧。”

  

  “可能。”我回答道。我与她有点不同,我是个不大喜欢变动的地方。我现在租住的房子,自我搬进去之后,就没有想过,再搬出来。即便是有一段时间,那里充满了我的失落和难过,我也没有离开。

  

  所以,我不大能够体会纤纤的这种心境。

  

  服务员把我们的面端上来,味道的确不错,我们开始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

  

  吃完面,她直盯盯地看着我,“我真的不想再搬了,你说,有没有那种可能?”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回答道,“无论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我们自己选的。”突然间,我明白了她话中所蕴藏的另一层意思,便马上住口,不往下说了。

  

  “的确不错,”她坦然承认道,“杨总知道我认识你之后,就让我联系你,说希望你能高抬贵手,不要老给我们过意不去。”

  

  “我不会跟任何一家企业过不去,”我平静地指出这一点,“但对存在生产安全隐患的企业,我们任何人都会要求企业整改,隐患严重无法整改的,或企业压根儿就不配合整改的,我们一律会联系执法部门,予以查封。”

  

  “你代表的就是执法部门呀,”纤纤说,“你放心,我们杨总说了,不会亏待你的。”说着,她打开她的包,从中掏出一个信封,“这一点小意,请你务必收下。后续,我们杨总还会有其他表示的。”她把信封推到我的面前。

  

  我打量了一下信封,厚厚的,里面所装的,该比我的工资还要丰厚。说实话,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面对别人送给自己的红包,一时之间,不免有些心神动荡。

  

  “其实,你所列举的几个严重的隐患,在塑胶喷涂车间,是比较常见的,大家都是这样,也没见发生过什么事故……”

  

  纤纤不停地讲着,可我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她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离开的时候,我让纤纤把信封收了回去。我没有告诉她,在下班之前,我已经把对智美厂的查封申请,已经递交上去了。我也没有对她说,一个企业主如果不重视安全生产,不落实安全生产企业主体责任,无论他对员工开出多高的工资,都不过是在拿员工的生命,在做赌注。我什么话都没说,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者,我是个性格木讷的人,尤其是当我感到受到侮辱的时候,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安静地结了帐,离开面店,朝公交站台走去。纤纤跟在我的身后,但一直到了下车,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红棉花开了,的确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比火烧云还壮观。朋友常常对我说,每次看红棉花开,都让人心情激荡,热血沸腾。可我却依如往常的平静。我的确爱这种大片的橙红,只是心情却如死灰般的沉寂。

  自那次查封之后,智美厂又一次搬迁了,搬往何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再也没有见过纤纤,她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在我生命中消失了,无影无踪。我的领导,不知从何得知了我拒绝收受“好处”的事情,在年终评比中,把我评为了优秀工作人员,树立为典型,每次开会,总会拿出这件事,让所有的安全巡查员向我学习。

  

  然而,我时常想的是,如果有机会再见到纤纤,我一定会告诉她,查封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只想让企业更好更健康地发展。但我知道,我没有机会对她说这句话了,或许,她随着老总把工厂再一次搬迁,就注定了我们两人,不可能走到一起。

  

  除此之外,我还常想,人与人之间,应该多一份信任。如果纤纤信任我的出发点是了企业好,或许会说服老总,对所存在的隐患进行整改,那也就用不到再一次搬迁。企业总是把整改生产安全隐患认为是浪费钱财的事情,殊不知,每搬一次工厂,所花费的钱财,远比这高出更多。

  

  可我有资格要求别人信任我吗?

  

  每天,我依旧乘坐公交车,上班下班,我里面座位上的人,换了又换,每次都不是同一张面孔。有时,我会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去那家面店吃面,或者沿着公路,漫无目的地走上一段。红棉花开了,偶尔花瓣从枝头坠落,砸在我的头上,让我茫然四顾许久。我常常试图记起纤纤,却始终想不起她准确的样子。有一天,终于有一个像她那样瘦小的女孩,坐在我里面的那个位子,我满心欢喜,以为是纤纤回来看我了。但她坐下后,立即从包里掏出耳机,把它塞进耳朵里,然后开始把玩起手机来。我知道,那不是她。那时,我的心里被一种忧伤划过,就如窗外的红棉花从枝头坠落一样。我想,红棉花瓣坠落的时候,总会砸到不同的人,使其为它驻足,而我的忧伤,又将会让谁为之驻足呢?

  

  说实话,我不知道。




作者简介

阿北,本名张传奇,生于1982年,河南郸城人,现居深圳。二级作家。已出版长篇小说《易翔的王国》《心理咨询师》《释梦者》《住棺材里的女人》。其中,《住棺材里的女人》入选“2016 年广东省作协优秀文学人才类资金扶持项目”,《释梦者》获京东首届“寻找锐作者”长篇小说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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