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最害怕的东西,你知道吗?

小说剧本展示平台大神导师指导2018-06-25 22:19:10

《在人生的屠宰场里(外五篇)》作者:李晓平

来源: 作者:

 

在人生的屠宰场里(外五篇)

 

    岁月如一把刀,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地切割着你的生命。无论是谁,无论以怎样的心态面对,也都无法逃脱那种阴森的锋芒。可见人活着,就注定要被切割,所以人生就是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电视里的她,那次看着还那么年轻稚嫩,一脸朝气,可再一次看她,脸上的肌肉就明显地松懈了。时光又过了一段,那天她又出现在一个访谈的节目里,远远看去,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主持人也刻意地夸奖了她的年轻漂亮,但真正的年轻,是不用人提醒或夸奖的,主持人之所以一次次地提醒,恰恰证明了她的衰老已到了不堪的程度。果然,当镜头真正地拉近的那一瞬间,我还是一眼就瞥见了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苍老的松懈。

    唉!我是多么的伤感,因为她是我的镜子。之所以这么在意她,是因为我们同龄啊。

    在时光的刀子面前,我向来抱着逆来顺受的态度,任其在脸上、身上尽情地切割。割着割着,就这么一路走过来了。可有人却偏偏不服气,当然,他们不服气的方式各不相同,最可怕的一种方式是以毒攻毒,当时光的刀把面皮切松了,她们就让人用手术刀再把面皮绷紧,结果虽然脸上的皱纹少了,可没有皱纹的苍老更让人有一种骨鲠在喉之痛。

    我人生的屠宰场,经常是这条熟悉的小巷,也就是说,我经常要在这里被切割。也许我是一个灵敏型的人吧?别人被切割,他们可能感受不到。而我被切割,每一刀下来我都能感受到那种难言的疼痛。疼痛最难耐的时候,是我独自一人在小巷里漫走的时候,那时候,天边的斜阳总会和我一起表达被切割的难受,她表达的方式是无语地把红红的或黄黄的脸垂下去,再垂下去,垂到大地的衣服里。最难受的时候,干脆就不露面了,让乌云的面纱一层一层地包住她的脸,包得比阿富汉的女人还要严实。当难受到了无法承受的程度,乌云就会替她流泪了,刷刷地流泪,流得满天都是,无声无息。她流泪的时候,我总会疾跑回家,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她独自流泪。是的,在她最难受的时候,我是一个逃兵,真的无法做到和她休戚与共,执手相看泪眼。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总是这么相顾无言的,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任时光之刀切着天,切着地,切着万事万物。一位帅气的朋友从我身边大踏步地走过去了,他冲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他当然也和我一样被切割着,我看见岁月的刀渐渐地把他原本是矫健的身影切割得瘦弱而老迈,可他却是坚强的人,天天都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把自己暴露在街头,逆来顺受地任时光之刀尽情切割。当时一同被切割的还有我的丈夫,但我的丈夫却忘了自己也被切割,他竟然望着他的背影感叹起来了:“啊?他咋变得这么老了?你可不知道他原来有多么的帅……”我不禁回头看了丈夫一眼,丈夫的两鬓也早已斑白,此时在夕阳的幕影里,他显得比那位朋友人还要老迈。——唉,这可真是惺惺相惜呀。

    我曾死死地盯过一根小草,直到眼睛都盯酸了,可我依然没有看清它到底是怎么被切割的。但是有一天我回头一望,我便突然害怕了,那根小草不但早已长高了,而且已经焦黄枯干,我轻轻地一碰,它就折断了,一个生命就此宣告结束。我的朋友养过一只一身白毛的狗,心爱到胜过养自己的儿子,她经常在日落西山的时候牵着她的狗儿子在街上散步,也就是说,每到夕阳西下,她和它都要把切割她们的屠宰场搬到街头,然而时光对人和对狗并不公平,很快地,那条狗就明显地衰老了,等有一天,在街头的屠宰场里,我就再也看不见她了,一打听,才知道她的狗已经老死了。那天在报纸上看她写的一篇文章,写的是一个满洲里的故事,一定是她无法面对故地了,才把人生的屠宰场转移了别处。

    坐在那个老式的靠椅上,我却不能舒服地把身体全部靠上去,因为那个靠椅也老了,当然,把它切割得这么老的不仅仅是时光,还有人为的因素。靠椅有一个腿儿的螺丝脱落了,家里人便很自然地把靠椅倚在窗台上,这样靠椅便依然还是一个靠椅。我一开始不明就里,曾舒舒服服地躺在那上面,不小心就连人带椅全仰倒在地上了。家里人马上围过来关切地看我摔伤了没有,好几个人一起把我扶起,我四处动动并没有什么伤,大家就哈哈大笑了,接着,靠椅也被扶了起来,依然被倚放在窗台边了,在家也依然要在椅子上坐,只不过坐着的时候要绷紧身体里的一根神经。可是,当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想起去修理一下这个靠椅呢,仅仅是因为这个靠椅的确是太老了吗?还是因为父母的家是“公共场所”?并且反正父母从来也不坐?说父母的家是“公共场所”也不算准确,因为父母的楼是我买的,也就是说产权归我,但我无论在哪里,都是一个吃粮不管事的人,用丈夫的话说是油瓶子倒都不愿扶的人,所以我当然要那么堂而皇之地坐着,时而看看电视节目,时而看着对面床上的老爹老娘。老爹老娘也都舒舒服服地靠坐在被摞上,也时而看电视,时而看我。时光的刀就这样在我们之间一点一点地切割着,外面的日影也一点一点地移动着,配合着室内的切割。然而幸福的时候是感觉不到时光的切割的,肉眼也看不到被切割时的变化,甚至个个脸上还带着笑意,也会说几句与切割无关的调侃之语。

    父母年轻时,我曾经留意过他们时光的荒度,心疼他们的时光正在白白地流逝。那时我不感叹自己,因为那时我有梦,有一个很伟大的、想当作家的梦,所以那时我觉得我的时光是充实的,像金子一样每天都在增值。自己的时光没有荒度,而父母的时光却在荒度,而他们又是我最亲的人,我当然要替他们觉得难受。感觉最强烈的时候,也是我的梦做得正酽的时候。那时父母每天除了一日三餐,剩下的时光就都用来打麻将了,他们有几个相对固定的麻友,一到那个时间就陆续前来,一玩就是一小天,有时父母高兴了,还留他们吃饭。如果他们玩的时候我在上班,一切都相安无事,如果赶上我星期天休息在家,矛盾便来了。我因为从骨子里反对父母的搓麻,所以对前来的客人便没有好脸色,更何况母亲还常常不合时宜地支使我干这干那,一些小活计还令我能够忍受,如果那个活计是占用很多时间的,比如给鸭子剁食,或者给她的麻友们做午饭等等,我就会觉得不公平,因为我可是有理想有抱负的想当大作家的人物啊!尽管我并没有把所有的分分秒秒都用在写作或看书上,但我这宝贵的时光怎么能用在给鸭子剁食或给麻友服务上呢?这对于我这个怀揣梦想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亵渎。对母亲的吩咐我不去干或表现出不愿意干的神态,母亲当然会不满意,但我和母亲最终并没有发生冲突。现在回忆起来,母亲的骨子里还是柔弱且善良的。为了不让母亲搓麻,我也曾经试图阻止过他们的聚会,但最终我还是放弃了,因为当我的阻止成功以后,父母虽然都不搓麻了,但他们也没有创造过什么价值,时光也照样白白地流走了。并且看他们你瞅我、我瞅着你的落寞神情,又觉得他们的时光流逝得很痛苦,既然怎么都是个白白消磨,那么为什么不让他们快乐一些呢?等到父母被时光的切割机终于切割得老态龙钟了的时候,父母也就玩不动麻将了,玩不动麻将的父母见儿女们每次聚到一起都要玩麻将,便显得不耐烦,不耐烦又不敢责备,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让人看着都难受。那天,神志有些糊涂的父亲突然问我:“五姑娘怎么从来不玩麻将?”同样对麻将不感兴趣的大姐便讥讽地说:“如果你五姑娘也像你一样贪恋麻将,你就别想住楼了。”见已经耳背的老爹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她便又笑着加了一句:“那你就只能住茅楼了!”我知道大姐说这话的意思,她这是在拐着弯赞扬我呢!自从我给父母买了这幢楼以后,我就发现我在家里的地位就有些见升,被人夸奖和被人辱骂的滋味就是不一样,尽管实质都是一样地被时间切割,但被赞扬的时候,即使明明知道自己被切割,脸上也是笑的,心里也是甜的。

    而事实上,我的时光就真的过得有意义吗?怀揣了梦想就真的有意义了吗?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要给自己规定一些任务,有的完成了,有的没有完成,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有成功,可我至今依然没有形成什么气候。但即使真的形成气候了,我的时光就真的过得有意义的吗?——可事实却是,无论时光过得是否有意义,我们总是要被时光切割殆尽的,与其这么劳累,还不如就那么干挺挺着任时光宰割呢!可如果真的那么被切割,我能够忍受吗?——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是啊,做为一个人,诞生不归你左右,性命也不归你左右,能归你左右的,只有你的那点可怜的心思。

    既然知道了这一点,那么就让我们被快乐地切割吧!

 

走过荒园

 

    ——这片园子,什么时候已经变成荒园了?

    我慢慢地从园前经过,无意间向园里扫了一眼,心里便突然有一种被抽紧了的感觉。只见里面一片荒枝败草,显得非常凄凉。原来绿色的围栏早已锈迹斑斑,此时已被一片乱树杂草掩埋,乱树丛后面的那一排曾经豪华气派的砖瓦房,如今也是一派萧条破败的景象,鸟儿在灰瓦下筑巢,树儿在房檐上扎根,尽管那网状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依然顽强地行使着保护窗户的权力,可里面的窗玻璃还是被顽童们一块块打碎,千奇百怪的黑窟窿透过栅栏孔望出来,常常让人联想到盲人的眼,使人无所谓恐惧又不能不恐惧。那一段花墙上的绿琉璃瓦虽然还新鲜地反射着几丝阳光,但那圆圆的拱门却被一堆垃圾堵着,把那曾经最美的后花园全都堵到了记忆深中,让人只能凭空想像。那天从园子边走过,我甚至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类似乌鸦的哀鸣声,当时正值黄昏,树影朣朣,阴风瑟瑟,一种恐慌突然直袭骨髓……于是,我只得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

    论关系,我与这片园子还有一段的缘份。我从农村转到街里上班时,工作过的第一个的地方就是这片荒园。那时这里还不是荒园,还是一个很神奇、很美丽的地方,如果把荒园比作一个人,那时的荒园应该正是血气方刚的时节,四季交替生长的繁茂花草点缀着三趟高脊的砖瓦房,高贵中有典雅,气派里有清幽。由于生命力旺盛,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显得生机勃勃的,园墙是一道绿色的铁栅栏,栅栏上爬满了各种颜色的藤萝,姹紫嫣红,分外妖娆,从视觉上更增加了园中幽深静穆的意韵。中间的花门对开,两边对称悬挂着两块白底黑字的门牌,忘了牌子上都具体写着什么了,但其中的一个牌子上肯定是写着教师进修学校字样的。那时城乡差别还很大,所以用农村人的眼睛仰视这里,这里当然是神圣的、肃穆的、可望而不可及的。记得第一次走进园中,我就像初进大观园的板儿,即兴奋又胆怯,只恨前边没有一个刘姥姥能够遮挡解围。当然,我的前边也的确走着一个引路人的,他是我的第一任领导,那位领导的个子很小、身体很单薄,所以头就显得很大,他当时有五十多岁,具说是个怀才不遇的隐士。他给人的第一印象的确与众不同,那就是对什么都无所谓。他就那样一路无所谓地在前边走着,边走边摇晃着他那硕大的头,我则一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我看到他的一条裤管卷到鞋里了,这使他本就细瘦的腿更显得细瘦了,可是我却一直没敢提醒他。

    我工作的单位是教育学会,该单位是借用进修学校的一间办公室工作的,所以即和这所学校有关系,又和这所学校没有关系。内行的人都知道,一个单位被称为什么学会,就意味着这个单位所从事的都是学术性的工作,而世上大多数学问都要被束之高阁的,人人都试图尊重,但人人都用不到,敬畏或望尘莫及的结果往往就是被遗忘。从我走进园中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要被人遗忘了。进修学校的工作正如园中的花草,一天天、一季季总是显得五彩缤纷、热热闹闹的,最让我们羡慕的是他们每到年节时那富足的热闹。今天分肉,明天分苹果,秋天分大葱,冬天分土豆。用大车浩浩荡荡地拉来了,然后又闹哄哄地被分解成一个个鼓囊囊的小兜小袋子被拎走,无论是分的人还是得的人,都显得喜气洋洋的。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动物,只要是白得的,哪怕是一棵葱,一个土豆,得到了心里也会愉快。而得不到的当然会眼红了,我就是仅有的几位眼红者之一。

    得不到,就会有怨气,而我却是敢怨不敢言的。幸好同屋的大姐敢作敢当,有事没事就把这怨气发泄到那个硕头领导的身上。而那位领导又偏偏“不以物喜,不以已悲”,于是,几个人每天的话题便都围绕物质和意识何为第一位而不断地纠缠。

    年轻终于还是耐不住寂寞,两年以后,我得了一个时机便飞出了那个园子,再后来,老师进修学校也搬到了一幢新楼里去了,这里便被人承包,变成了一个大饭店。园子变成饭店后,曾几易其主,但每任主人都万分用心地装修这里,今天这边添一个亭子,明天那里多一段花墙,每次走进园子,总会有令人惊喜的发现。我曾在园子最鼎盛时期来饭店吃过几次饭,啊,那时的园子实在是太美了,有一种苏州园林的韵味。且不必说园中的花草被修剪得如何美观繁茂,层次分明,门上的牌匾,幽径里的字画更让人耳目一新,留连忘返。连室内的音响也是绝一无二的,常常吸引了本地最擅长歌舞的人前来推波助澜。站在花丛中倾听那软绵绵的情歌,常常以为走进了林黛玉的故乡,连心底里的那缕爱惜都变得软软的了,只恨不会说几句吴侬软语,以配当时的气氛。饭店的服务人员也一律亭亭玉立,秀色可餐,我的邻居小华也应该算是美人坯子了,竟然也没有能入选到前台,只在厨间找到了一份切菜的活计,即使这样她也天天乐呵呵的早去晚归,显得分外的知足。当时开饭店的是一位身姿绰约,仪态万方的女老板,那时,她的外貌和她的园子一样雅典美丽,她的名气也和她的饭店一样家喻户晓。记得在一次吃饭时,我曾到后厨去看望过我的邻居小华,正赶上女老板也走进后厨,当时她身穿一件淡青色的风衣,长发高高盘起,面如满月,娥眉秀目,一望便顿生敬畏之感。就像天上的公主突然飞至人间,一时间,后厨内所有的锅碗瓢盆都静默了,小华们更是噤声垂手,现出一脸的恭敬。

    然而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大约也就两年后,这个卑微的小华竟突然变得强大,成了女老板真正意义上的贵人,因为女老板被查出患了脑瘤,不久丈夫又和她离婚,饭店也因不景气而另易他主。可见人在世上,真的没有永久的高贵卑贱,绝对的富裕贫穷。听小华告诉我,女老板在患病后的最后一段岁月里,一直瘫痪在床无法自理,那段艰难的日子都是小华在她身边服侍她,陪伴她,照顾她的,直到她寂寞的死去。

    因为患了相思病吧?这座花园从此便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一撅不振了,饭店也在某一天悄然关了门。后来,东面的几幢高楼突然拔地而起,一下子抢夺了这里的阳刚之气,从此这里便变得阴郁灰暗,静寂无声了。再后来,园门就不知被谁用乱砖泥巴堵死了,荒园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废弃的荒园了。

    荒园真正地老了,就像秋天去了,冬天就要来一样,该老的必须要老,这是无法人力回天的事实。现在,据说有不少开发商都把目光投向了这座荒园,当然,他们看中的绝不是荒园的房子,而是这片土地,要照这么说来,荒园的寿路也真的快要走到头了。

    都说园子荒到极致,就有故人来访,那天从荒园外走过,我恍惚看到了那个漂亮的女老板正在园中款款地寻觅,我的胆子突然变大了,立即停住脚步朝那个女人望去,可遗憾的是:我只看到一片落叶被风轻轻地卷起……

    于是,我偷偷地落泪了。

 

不再怕老

 

    花儿凋零,美人垂暮,可以算是悲哀且无奈的事情,我虽然不是美人,可随着人到中年,也常会产生悲凉之情,就像头发里那总也拔不尽的白发,染又不是,不染又不是,那种烦恼真的难以用语言形容。

    那天去看八十岁的老娘,只见她目光恬静,面带安享,独坐在厚厚的床垫上,正在公主一般享受着同样是八十岁的老爹周到的服侍。温暖的阳光下,我突然觉得老娘很美,并且是非常的美。于是,心里洋溢着因这种发现而突生的喜悦,我坐在了老娘的身边,想仔细看看那种美丽到底来源于何处。是那刚刚被爹剪过的、黑白相间、参差不齐,有些滑稽的头发吗?是那被松松的眼睑围着的、有一层岁月的粘膜、显得混浊无神的双眼吗?还是那因多年的操劳而变得扭曲变形的、青筋暴露、瘦小枯干的手?……我突然明白了,老娘的美丽主要来自于她几十年人生岁月的积淀,来自于她生命的内涵,这种积淀从眼神里展示出来,她的眼神才如此恬淡,如此祥和;这种内涵从面容里闪现出来,她的面容才如此柔美,如此圣洁。不是所有的人都佩拥有这种孩子般的眼神、这种圣母般的光泽的。老娘的这种富有,是她六十年如一日艰辛付出的结果。是的,在老爹以及我们这些儿女的眼里,我的老娘就是我们家头等的功臣,我们只恨自己无能,否则我们会让她享受皇帝般的待遇。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人生的因果报应深奥就深奥在这里,简单也就简单在这里。

    那天看电视,忘了是哪个台哪个节目,只记得那是一位年岁很大的女教授在讲《诗经》。听完了她的课很久了,可我的耳边依然萦绕着她那老年人特有的颤动、纤细、清丽的声音,久久挥之不去:“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兮,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我发自内心地被感动了,可一时又说不出到底为什么要感动。上班的路上,耳边一直萦绕着她的声音,坐在桌前,耳边依然萦绕着她的声音。究竟是什么,让她的声音这样充满魔力?就这样苦苦地思索了一个上午,我突然弄懂了:是内涵,还是内涵!——是的,有内涵就有美丽!无论她多大年纪,皱纹有多密多深,无论她嗓音怎样,哪怕她的声音嘶哑,但只要她满腹经纶,就一定会让人觉得敬重。从她讲课的字里行间,我得知这些年她一直生活在国外,做大学讲师,她的讲课非常稳重从容,没有一定的知识储备,没有一定的道德修养,是绝不会产生那种效果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是的,美丽来自于内涵,内涵才是人生的真正品味。

    我突然可怜起那些总在挣扎地渴望永远留住青春的女人了,她们把大好的时光都浪费在美容店里,把本来很健康的面容都交给外科大夫们,把珍贵的毛发和皮肤都交给了化学药品,她们的可怜之处就在于她们是通过伤害自己、欺骗自己,以求得别人的带有挑剔性或讥讽性的赞美的。这正如严寒之时偏要违背天时穿一条夏天的短裙一样,即不会让别人感到美丽,也不会给自己带来感官上的享受。在电视上,我经常可以看见那位在我小时候就已经很走红的女演员,可让人难过的是,几十年过去了,她还要强迫自己永葆年轻,皮肤绷得紧紧的,眼睫毛粘得长长的,头发染得黑黑的,胸部隆得高高的,可即使这样,还是掩饰不了那种衰老,让人觉得分外难过,以至于我都不忍心再说什么尖刻的话了。而和她一起出场的另一位名星我却看着舒畅,她的头发白了,反倒更显出她眼睛里那孩子般神情,那种没有一丝叵测的透明的神情。是的,物极必反,老到一定的程度,人真的可以老成一个孩子的。

    季节更替,春华秋实,的确是一种自然天理,人千万不要违背生命的规律,所以哲学家才说“适者生存”。春天有春天的娇嫩,夏天有夏天的热烈,秋天有秋天的厚重,冬天有冬天的深刻,就这样从容地享受岁月赋予我们的一切吧,快乐地享受每一天。在闲暇之时,如果非要修理自己,那么我们就真正潜下心来修一修我们的内涵吧,只要心灵充溢,我想,一年四季都会有美丽的风景。

    

日子的脸

 

    常常觉得日子就像一个人,有一张很大的脸。

    居家过日子,特别害怕日子变脸,但也特别害怕日子不变脸。

    害怕日子变脸,当然是害怕日子的脸会变得恐怖,如果那样,日子还真不如不变脸了;但日子要是真的不变脸,那日子就太难熬了。一天一天,反来复去,周而复始,日子就像一个古旧的车轮,吱吱嘎嘎不紧不慢地沿着同一个轨道无情地转着,转着,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板着一幅相同的嘴脸……或者更像是毛驴拉磨,整天围着一个磨盘拉呀拉呀,连毛驴都会觉得乏味,于是,为了不让毛驴发疯,人们便总是给毛驴带上个蒙眼,让毛驴在蒙眼中去想像。可人呢?人要是遇到这种事情会怎样做呢?当然,人是永远不肯给自己带蒙眼的,可聪明的人会给自己制造一个无形的蒙眼,那就是学会自我欺骗,有人也叫它“精神胜利法”或“自已找乐”,明明自己在拉磨,却偏偏看不见自己的磨,一双茫茫然的大眼虽然睁着,但看到的却总是快乐的新奇的事情。然而偏偏有那么一些蠢人总是学不会自己找乐,偏偏什么事情都看得清晰,却又无力自拔,于是便只能感叹“聪明难糊涂更难,”其结果只能是更烦躁更忧伤更苦闷……唉,有的时候,人实在是很可怜呢,可怜得不如一头毛驴。

    ——我便是这样一个忧伤的蠢人。

    因为渴望日子变脸,追求日子变脸,所以我日子的脸一直都在变着,当然每次变化,我都会付出太多的代价,并且常常因为碰壁而弄得满心伤痕,也常常因为劳累而变得心力交瘁。最可悲的是,日子的脸变呀变呀竟然又变回来了,变成了原来的老样子,这时面对日子的脸,那心情就别提多糟糕了,就像一个迷路的人,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却突然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转,那种忧伤就别提了。

    日子的脸很多彩的时候,我内心深处其实是很瞧不起日子那平庸的脸的,觉得那只是一种生命的浪费,无意义的消耗,与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差不了多少。可多彩的日子必竟很少遇到,更多的时候,我日子的脸是阴晦的,在阴晦的日子里挣扎时,便又常常会羡慕那些有着平庸之相的日子了。那些安于平庸的人可真有耐心,总能不急不躁地打发着自己的日子。刷着同样的锅碗,用着同样的油盐,住着同样的房屋,走着同样的路线,一天天,一年年,从来没听过他们抱怨,也从来没见过他们厌倦。我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养大了九个子女后,还是坚持和父亲单过,两间矮矮的房屋,一小块四四方方的菜园,她整天屋里屋外地忙啊忙,忙得津津有味,忙得有板有眼。每天她都早早地起来,掏炉灰,做早饭,收拾屋子,侍弄园田,晚上又总是早早地睡下,好养足力气接着干明天的活计。每次见她,她都在笑着,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知足常乐的笑。没事时,她还总会学起过去挨饿的日子,受婆婆气的日子,在她看来,只要天天有自由,有饭吃,有衣穿,日子就是神仙的日子。面对我的忧伤,妈妈总会露出同情或哀怜的目光的,仿佛我永远是个柔弱的孩子,她永远是个强壮的母亲。唉,有时翻看十卷书,不如听老妈说一句话,只一句她就说到了你的心坎里,让你如释重负,然后轻轻松松地回家,去接着面对日子那古板的脸。

    日子的脸太平静了,心就会起刺儿,就像野兽突然掉进一个四壁光滑的井底,总是希望能抓住些什么,可又什么都抓不住。等日子真的变脸了,又总是显得惊惶失措的,哪怕是一张笑脸,也依然要担忧,生怕日子的笑脸不会长久。最刻骨铭心的变脸,是一次生病,没想到那次治病会越治越重,最后差点要了我的命。病渐重的时候,日子的脸是死神的脸,十分的可怖,常常吓得人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自己在黑黑的无底的洞穴里行走,没有同伴,也没有声音,那种孤独的感觉胜过了死亡。等真的要死了的时候,就看不见日子的脸了,是啊,连日子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脸啊?当然也就没有了忧伤,没有了孤独。最快乐的感觉是在自己毫无感觉之时突然就有了感觉,一睁眼,发现阳光明媚,春风和煦,亲人们都围着你,有的人甚至为你流出了珍贵的泪水……这时,日子的脸便是一张笑脸,尽管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但她的确是在笑着,而且还笑得很美很尽情很灿烂。

    想得最多最苦的一个问题是:日子到底应该有一张怎样的脸?然而这个苦恼的问题偏偏就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寂寞的时候渴望多彩的脸;劳累的时候渴望安逸的脸,无助的时候渴望多情的脸,愁苦的时候渴望明媚的脸,遭遇挫折的时候,渴望平淡的脸,可一旦日子真的平淡了,倒又渴望起那变幻多姿的脸了……

    这也真难为了日子。

    于是,为了寻找日子的笑脸,人们便在日子中浮沉,挣扎,有的人甚至不惜耍用一些卑鄙的手段,好让日子尽快地变成笑脸。最悲哀的莫过于当一个人的日子即将失去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日子曾经笑过;最可贵的是明明自己的日子没有笑,可有的人偏偏把它看成是笑,所以无论受到多大的苦难,他都会带着一种感恩的心态去生活。

    但无论日子有着怎样的脸,日子都得过下去。其实,日子永远都不会变脸的,会变的只有人们自己的心。

 

心灵场

 

    正如电有电场,磁有磁场,生物有生物的场,其实,人的心灵也有一个场:这就是心灵场。

    那天电视里播放了一则关于红外体温检测仪的新闻,通过检测仪可以清晰地看到人体周围布满了线状或雾状的气体,据说北京奥运会在安保方面也动用了这种检测仪器。看完那则新闻,我先是呆若木鸡,即而便手舞足蹈了起来。如果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人类是不是很快就会发明出测试人体生物场的仪器?那么测试心灵场的仪器呢?

    突然明白了那些被尊为佛祖奉为仙师的人的身上,为什么都会金光四射。

    突然明白了当年老子骑青牛过函谷时,为什么关令尹喜会看到他的头上有紫气缭绕。

    突然明白了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有所谓的“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突然明白了“儒、释、道”为什么要追求“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和合圆融”的生命境界。

    ——这一切所诠释的,其实都是一种心灵场啊!

    每个人都有一种心灵场,只不过目前还没有相关的仪器能够让人直观地看到这种场,但看不到的并不表示它就不存在,就像孤陋寡闻的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有红外体温检测仪一样。

    不同的人因为其内涵的不同,心灵场所呈现的能量也就各不相同。心灵场的能量不同,与人相处时的结果当然也就大相径庭。正如俗语所说:“心大,量大,包容天下;心小,量小,一句话气倒。”我想:伟大的人释放的心灵场一定是最有吸引力的场,就像天空,就像大海,不仅可以包容他人,更能包容自己,可以与各种各样的心灵相谐相融,这种场如果用有韵律的仪器来显示,那么仪器里所播放出的音韵一定就是天籁之音,不但优美动听,而且还余音袅袅,绕梁三日,让人久久不能忘怀;恬静的人释放的心灵场一定是透明的,微微有几缕淡紫色的意象,弥漫些许茉莉花的芳香,这种场就像一朵花儿在默默地凝视着你,会让你感受到最美最祥和的气息,让你会不由自主地微笑,对自己的任何拥有都要倍加珍惜;快乐的人所释放的心灵场一定是粉红色的,就像一块若有若无的轻纱,稍有风动,就要随风飘舞。忧郁的人释放的心灵场一定是黑灰色的,就像一种细菌,一种传染源,或者一块含着水气的乌云,不但侵蚀着自我的机体,也会给他人带来郁闷的气息,稍稍沾上,就会心灵沉重,黯然神伤,只盼雷声大作,让水气凝成大雨倾盆而落;仇恨的人释放的心灵场一定具有杀伤力的,就像炸弹的场,令人望而生畏。并且可悲的是,这种杀气首先伤害的是那个人自己,其次伤害的才是别人。

    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一些心灵明亮的人,即使是破衣敝体,哪怕是面相丑陋,也要令人敬畏,因为那种大彻大悟的智慧会使他的心灵场释放出世界上最美的光泽,就像佛祖拈花时的微笑,让人顿生超然的觉悟。

    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一些邪恶的人即使头戴王冠,身着龙胞,也让人觉得萎缩低贱,因为他的心灵场是封闭的排他的,别说走近,即使观之望之都会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一个心里对学生充满爱的老师,即使教育方式不当,也要受到学生的欢迎;反之,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哪怕真的做了一些假惺惺的好事善事,也会让人觉得虚伪,因为一种色彩阴郁的场正在紧紧地包围着他……

    对于心灵场,也许小孩子或小动物的感觉会更为敏锐一些吧,比如一些天资聪慧的孩子,一看见祥和的人就会微笑,一看见不怀好意的人就要大哭不止;再比如一些小飞鸟,当人要喂养它亲近它的时候,它会飞到人的肩膀上或者手心里,可当人要加害于它的时候,它就会忙不迭地飞走,并发出几声绝望的哀鸣。在一些作品里,为了吊起读者的胃口,有人甚至会把这些情节描写得神乎其神,殊不知这都是人的心灵场在作怪呢!

    罗曼.罗兰说:“要散布阳光到别人心里,先得自己心里有阳光。”——太符合辩证法了!一个人的心灵,只有先拥有了阳光之场,你才会把真正的阳光带给别人。而与之相比,“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句谚语就更为精辟入理了,两个互相排斥的心灵场聚在一起,就像两块同性的磁铁,那种拒绝是缘自骨子里的,这时别说仅仅是半句话了,即使是沉默的眼神,也是带有攻击性的。所以一些识相的人不但懂得接近,更会适时地选择远离,因为人的心灵场决定了人的生存圈,就像“羊肉贴不到狗身上”,所以,舍弃,有时也是一种睿智的体现。

    当然,心灵场不是与生俱来的,它是可以提升的,就像智者的修真悟道,武者的潜心炼身。也像商者的经商先调心,作者的为文先为人。修得好了,心灵场自然会清气上浮,浊气下沉。如果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甚至会幻发出迷人的祥光,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彩云缭绕,一片澄明。

    真希望科学发展的步伐再大一些,让人能快一些看到自己的心灵场,如果那样,对于公众的社会道德评价也将会有科学的依据了。

 

都是一副臭皮囊

 

    我的儿子刚刚学步时,她的儿子也刚刚学步,所以我们的年龄应该相仿吧?但我以前却从来没有这么比较过,不仅自己不会这么比较,假使有谁拿我和她比较,我甚至会和他激,会觉得那个人在伤害我。——为什么?因为她是疯子!不仅仅她是疯子,她的男人也是疯子,所以,她的儿子也必定是个疯子。

    他们一家三口是我们这座小城的一块疤瘌,被人们戏称为“一组一挂”,“一组一挂”是我们这里的土话,意思是“带斗的拖拉机”。之所以把他们三口人称为“一组一挂”,是因为他们三口人每次上街时,总会共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还总是插着一面用破布做成的黑旗。三个人无论春夏秋冬,全都是逢头垢面,全都穿得破衣滥衫,尤其是那个女人,长长的脏头发披散着不说,破烂的衣衫上,还总是扎着一根麻绳,这样的三个人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美丽的街道上,自然会成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风景”。

    第一次看到他们这样在街上走时,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一时不相信在当今的祥和盛世里,怎么还会存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没有人管?为什么没有人把他们送到疯人院里去?后来渐渐地就想明白了:疯人院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得了的,因为进疯人院也要花一笔费用的;再有,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疯子也是人,法律的哪条哪款规定:疯子就不许上街走路?

    这一家三口出现在街头时,大多是上午十点多钟左右,也就是我早退回家做饭的时间。经常是那个男人在前边骑着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他们的孩子,那个女人有时也和孩子一起坐在车上,但大多数的时候她是跟在车旁快步走的。以前,他们经常去的地方是市政府的大门口,据说他们是向政府的人讨钱花的。后来,随着党的惠民政策越来越好,他们的日子大概也都得到安顿了吧?他们就不再到市政府去了。但他们依然要到街上去走,也许是为了采购物品,或者就是为了散步吧?我不知道他们家平常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但走在街上时,他们是不和任何人发生关系的。就像一群过街的老鼠,不仅狗不会多管闲事,就连猫也不理不睬的。街上的人们当然并不都是瞎子,他们每次出现在街上的时候,当然大家都会看到他们,但看到了也都像是没有看到似的,即使目光碰巧遇上了,也会马上把眼帘垂下去或转开来,因为据说如果你看了他们,或者你眼睛里的好奇恰巧被那个女人看到了,那个女人就会拾砖头瓦块打你,正常的人谁愿意和疯子打架呢?当然也真就有愿意和疯子打架的人,就像被狗咬了的人,有时也会追在狗的屁股后面咬狗一样。如果遇到了这种情况,那个总是闷着头蹬车的男人就不再会那么木头一般地蹬车了,他会猛然就把车子停下来,然后就会低着头凶着眼冷冷地用眼角看你,如果这时你屈服了,他依然会那么目光阴冷地按兵不动,要是你直到这时依然不觉悟,依然要挑衅下去的话,那受伤害的一方肯定就是你了。因为此时,那个身高足足有一米八零的又粗又壮的男人,一定会像狮子一般向你冲过来,和你拼上个你死我活的,那样你的局势可就不妙了。况且每当遇到这种情况,冲过来的往往不仅仅是那个男人,当然还会有那个女人,要是连坐在车上的孩子也要冲过来,那么你可就要吃大亏了,因为据说那个孩子是很擅长咬人的,并且咬住了就不会再松口,直到把那块肉咬掉为止。于是,几次较量的结果,就是他们再在街上走时,大多数人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于是,喧嚣的街头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喧嚣。

    我每次遇见了他们,都有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生怕自己那关注的眼神被他们看到了,会遭到突然的袭击。但他们走过去以后,我总会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地走远,走远……后来,我曾问过自己的心,问自己为什么如此关注他们?但很快答案就出来了:其实我最想关注的,是坐在车斗里的那个总是一身破衣、一脸苍白的孩子,因为他的年龄和我的儿子正好相仿。母亲的心总是很软的,所以我每次看到他时,心都会像被人揪住了似的,紧紧的,疼疼的。那个孩子,多数是面朝后面坐着的,每次他这么坐着时,我都会久久地看着那个孩子的面庞,我发现那个孩子的眼睛,和他的父母一样漠然,有时,漠然的眼睛也会落到我的脸上,但落到了却和没有落到时一样,看来他的这种漠然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与他的父母那黑黝黝的脏脸相比,他的脸色却总是显得有些过于苍白,是那种营养不良型的苍白,当然苍白的脸上也总是脏兮兮的,就像一些反映饥荒图片里的饥饿孩子的面庞。

    于是,每次遇见,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叹:——唉!同样是人,可生活对于这个孩子来说,该是多么的不公平啊!不公平到连最起码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仅仅因为他出生在疯子的家庭,所以他这一生,就注定成了人们眼睛里的疯子。

    春去秋来,秋去春来,他们一家就这么在街上走着,日子也就这么慢慢地过了下去。后来有一段时间,突然就看不到他们在走了。不知为什么,我有些觉得郁闷,终于忍不住,就问了一位卖菜的大妈。大妈告诉我说:“听说可能八成是那个男人,好象是有病了吧!”

    ——啊!有病了!顶梁的人病了,那这一家三口可该怎么活下去呀?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疼了又疼。

    再隔了一段日子,那辆车又出现了,车虽然还是那辆车,但骑车的男人却不再是那个男人了。代之骑车的,是那个已经长高了的孩子,而坐在车里的,却是那个女人了。

    仅仅一段时间不见,那个孩子就真的如同高粱一样,长得高高的了,虽然他无论瘦伶伶的的身体,还是苍白的面庞,依旧显出了那种明显的不健康,但他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男人了,他的脚长得很大很大,穿着一双破旧的老式胶鞋,他就用那双穿着老式胶鞋的脚一直用力地蹬着他父亲留给他的三轮车,照样把车子蹬得一路哗啦啦地唱起了歌来。坐在车上的女人依然是一身破烂,依然是逢头垢面,但她却变得有些慈祥了,此时坐在阳光里,她正安祥地闭着眼睛,脸上闪烁着一种幸福的光泽。是的,我真的在她那脏兮兮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幸福的光泽,她就那么面带幸福的光泽,朽木一般地坐在车斗里,任凭她的儿子把她拉到海角天涯。

    我的眼泪突然就涌出了眼眶,心底里也涌出了一种莫名的感动来,不知怎的,我突然有些羡慕起这对母子俩了,虽然他们依然与社会毫无瓜葛,但有瓜葛的就真的意味着不孤独了吗?与他们相比,我真的就比他们幸福很多吗?除了那层体面的外衣,除了那张还算清洁的面庞,我还比他们多了些什么?还多了什么?还多了什么?

    事后想来:当时之所以能那么脆弱地流下泪来,是缘于我的儿子刚刚考学离开。他考上了一所很让人觉得体面的大学后,就喜气洋洋地背着一个小行囊离开我了,从他离开我的那一天起,我无论有多么的想念他,无论有多么的爱他,但也轻易不能与他见面了。从那天起,哪怕我重病在床,我也得刚强地硬挺着,如果这时他打电话来问我,我也得含着笑意说:“妈妈很好啊!真的,大儿子,妈妈真的很好啊!”是啊!哪个母亲能忍心因为自己的身体就影响儿子的学业呢?那天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酷的现实:那就是我的儿子这次离家求学,其实就是彻底地走了,永远地走了!完成了学业,他就要工作了;有了工作,他就要建立家庭了;建立完家庭,他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要是这么说起来,我还不如这个疯女人有福呢!她虽然与社会毫无瓜葛,但她们一家三口毕竟不是一直在一起相依为命吗?

    再者说来:与社会有了那么多的瓜葛后,人就真的不孤独了吗?那天我仔细地统计了一下,在这个社会上,我真的结识了太多的朋友,多得就像繁星,数都数不过来。可细细品品,究竟哪一个朋友才是我真正的朋友呢?——当我遇到灾难的时候,谁能真正地帮我承担重负?当我因一件窘迫的事而憋得就要疯掉了的时候,我的这些放不到桌面上的牢骚话到底能够向谁倾诉?记得那次因重病躺在离家乡很远的病房里,形容枯槁,衣衫凌乱,连朋友的电话都接听不了了。这时,突听丈夫说有个朋友要来看望我,我顿时恐惧了起来,就像看了鬼片一样恐惧,马上用手势告诉丈夫:不要他来,不要他来!丈夫见我认真,马上安慰我说:这么远的路,人家又都是有工作有职务的人,咋就能说来就来了?不过是说说而已吧?可我依然还是害怕了好几天,并且每一天都强挺着让丈夫把自己的脸擦得净净的,把衣服穿得完完整整的,弄得丈夫一个劲儿地背着我皱眉头。幸好朋友最后真的如同丈夫所说的那样,“不过是说说而已”。事后问自己:为什么会恐惧?答案当然是摆在桌子面上的!当然是怕自己的狼狈相被朋友看去了呀!——如此说来,自己所谓的朋友,都是建立在层层包装的假相之上的?可话又说回来!有了包装的朋友,又怎么能称之为真正的朋友呢?

    ——是的,都是一副臭皮囊,我们与他们,与这特殊的“一组一挂”,真的没有什么不同。如果非要分出什么不同的话,那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把孤独亮在了街道上,而我们却把孤独藏在了心灵里。

 

    作者简介:李晓平,二级警督,公安部文联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洮南市公安局法制宣传科。作品散见《啄木鸟》、《人民公安报》、《思维与智慧》、《天津文学》、《吉林日报》、《吉林人大》、《城市晚报》、《北方法制报》等报刊,共创作影视剧及长篇小说二百多万字。创作的电影剧本《道是无情》经长影拍摄,2002年在中央六台播出,后该剧被公安部评为第七届金盾影视剧创作奖。2011年1月出版长篇小说《心中有鬼》(时代文艺出版社)。2013年出版长篇小说《鬼使神差》(作家出版社)。2014年出版长篇小说《古镜》(国务院言实出版社)。

此文章经作者本人授权,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Copyright © 言情小说网站虚拟社区@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