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小说】常往图书馆跑的人

农大矮个子2018-06-25 22:24:08

      还差十分钟就到八点,省图书馆门口早已挤满了一条长长队伍。排在队伍前面的两个女生在吃着零食,紧跟着几个人正在闲聊,后面的人要么东张西望,要么就埋头玩着手机。玻璃门内的保安在大理石砖上来回走动,他频繁看着挂在墙上的钟表,恨不得时钟再转快点,好把外面排队的人一下子全放进来。就在大家焦急等待的时候,突然,从外面传出来一个尖锐的喊叫声:

      嘿,胖子,你怎么在这!

      队伍立马被打破了无聊的等待,人们竟相往背后望去。

      这时,只见一个穿着单薄、带着厚镜框的人正步伐散漫、不紧不慢的往图书馆台阶走来。他在队伍中一个红衣男子面前停下,满脸惊讶的说,“你果然在这”

      那人有些不高兴了,冷冰冰回复,

      “我当然会在这里。几乎每个周末我都会到图书馆来,无论下雨刮风,我都会来这里看书。我答应过自己,以后的每个周末都要在图书馆渡过,这里可以说是我的第二个家”胖子得意洋洋,脸上一副自豪骄傲的神情,说完,他又反问起好友,“可是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可是图书馆,是无比神圣的地方。真是太奇怪了,你居然会出现在这儿。今天可是周末,要是不出意外,你应该还躺在床上睡大觉吧”

      对方听出了此话当中的刻薄之意,大声叫嚷,“跟你一样,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看书,这儿可是图书馆呀”

      之后,这两个熟人互相一笑,象征性的打听对方生活近况。几分钟后,保安打开玻璃门,外面排队的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大概半年之前,在一群有社会影响力的名人带动下,网络上突然流行起周末看书的活动来,媒体和新闻大肆号召上班族应该多去图书馆转转,去翻阅一些经典书籍,尤其在周末休息的时候。

      正在说话的这两位小职员正是受了这股思潮的洗礼,一心扎进了图书馆里。胖子为此还定下了一个看书目标,他要在半年之内,看完100本经典人文书籍。自那以后的每个周末,他总是很勤快的往图书馆跑,在里面坐上整整两天。五个月前,他第一次通过朋友圈把读书行动告知了所有人,之后便不断上传照片,以证明自己多么努力。

      进入大厅后,好友见胖子两手空空,于是好奇的问:

      “咦,你怎么空着双手就进来啦”

      胖子望着好友,得意极了,仿佛正等着对方开口说话呢。他回答说,

      “当然,我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大包小包的往图书馆里带东西,又是试卷,又是水壶,又是资料,可我呢,两手空空就进来了。我从不跟其他人同流合污,要知道这可是神圣的图书馆,里面藏着几百万册的经典书籍。我既然来到这儿,就只是为了汲取知识,剩下所有与书本无关的东西,我都漠不关心。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诧异,但像他们这种流于形式的作秀我最为痛恨,简直侮辱了图书馆这个地儿。瞧瞧吧,这儿几百万册的书籍被束之高阁,而他们却偏偏喜欢每天揣着相同的几本参考资料,进进出出这里,反复嚼着相似的知识,一天又一天。他们的刻苦努力全花费在了无用的应用考试上,真是图书馆的一大悲哀,我这么说,你是赞同的吧”

      “当然,你肯定跟其他人有所不一样”

      “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寻找资料,更不是为应付考研或者其他面试。既然进来图书馆就应该好好看书,学习经典。对于书籍我从不挑剔,走到哪儿便随便取下一本,然后就近坐下,静静阅读几个小时,真正把知识看到脑子里去”

      对于胖子的话,好友频频点头,他原本就没心思看书,今天只是凑巧路过省图书馆而已。之后他们二人分道扬镳,好友沿着图书馆胡乱逛了一圈,发觉倍感无趣,半小时后便走了出来。而胖子呢,则同往常一样,熟练的往二楼走去,一头扎进最左侧的小房间里。

      时间还早,图书馆里并没有多少人。在走过第三个书架的时候,胖子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一本薄薄小册子上,那是一本关于心灵鸡汤的励志书籍,他相中了书面标题,于是便取下来阅读。

      不过十分钟后,他就对书里的内容失去了兴致。他合上书本,放回架子,打算重新更换一本。很快他就挑中了一本职场畅销书,他感到满意,立马翻阅起来。可是五分钟后,还是跟上次一样,他难以再继续阅读下去。之后,他换回历史书,内心依旧浮躁不已。接下来,他在书架间来回走动,可是连一本中意的书也没挑中。

      “今天的运气真是差极了”胖子在心里嘀咕着。

      他左挑右选,接连取下五六本书,但都是往后翻个几页就匆匆合上。之后,他再难以静下心来,无法融入到书本里去,要么被旁边经过的人打扰,要么被过道外的走路声给打断了思路。他趴在桌上,气急败坏,开始无聊的打量起周围人来。

      离他最近的是两个女高中学生,她们站在书架前,嘴里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虽然她们极力压低了声音,但几米之外还是能清楚听到。胖子不免心里窝起火来,他心想,就是因为这些没有素质的人混进了图书馆,才打破了这儿的安静氛围。正是因为这类人,他今天才无法静下心来看书,要是她们全走了那才好哩!

      过后,胖子又把目光移到一个跟他同龄的人身上,那人正全神贯注的做着习题册,笔下是一叠厚厚试卷。看到这幅场景,胖子内心难免有些瞧不起,自从上班后,他万分痛恨这些还陷在应试教育里的人,感觉这类人的生活就如同机器般死气沉沉,将来就算是胜任某些要职,也都是一副冷冰冰模样。之后,他又把注意力转向旁边女生,私下里猜测姑娘的平日生活模样。

      观察这间房里的其他人,让胖子有了新的目标。他的精神渐渐舒展开来,感觉身体有了新的活力。他靠在椅子上,眼观八路耳听四方,视界更加开阔,任何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比如房间里进来一个人,那人的穿着打扮,是男是女,高矮胖瘦,走路姿态,这些他都逐一记在脑中,清清楚楚。再后来,他观察越发细致,比如谁的手机响了,谁的椅子噌了一下,谁连打了三个喷嚏,他都关心,他都憎恨,因为在这,在图书馆里,在如此文明的地方,这些被明文禁止的行为都不应该发生,既然来到这就得安安静静看书,因为自从进入图书馆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算是默认了这儿的规则。这儿不准聊天,不准交头接耳,不准随意走动,大家都应该如同他一样,入座之后就得毕恭毕敬坐着,除了必要的生理活动外,身子骨就不能挪动半点。墙上的告示牌写着手机调至振动,那就决不能发出巨大响声;桌上贴着禁止大声喧哗,那么所有人就得服从。因为这些都是图书馆的规定,大家必须毫无理由的执行下去。

      在找到问题的根源之后,胖子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图书馆在他心中就是一块神圣之地,绝不是一般人说来就能来。要是所有人都如同他一般诚心诚意,那么全民读书才有继续下去的可能。可要是大家怀着另外一些心思,来到这儿只是混混时间,那么就很危险了。

      “国家鼓励大家看书这原本没错,但是看看周末来这儿的人吧,他们素质低下,思想不纯,简直败坏了这儿的声誉。他们表面穿着风光,内心却极度狭隘丑陋,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根本就不配进入这里,真是令人恶心”

      胖子靠在座椅上轻声嘟囔起来。

      对于胖子来说,他往图书馆跑,就单纯的只是为了看书,他可不像其他人那样,把图书馆当成了工具甚至炫耀资本,他认为进来图书馆就是为了获得新知,其他一切理由都是狡辩。而且他确信只有他能完全了解图书馆的用途,在思想上,行为上,完全了解,完全服从。比如图书馆早上八点开馆,晚上十点闭馆,这就意味着它得休息;规章制度上明确写着一次性最多借走五本书,那就是为了防范过多书籍被他人无用领走……过去半年来,胖子就一直这么践行着图书馆的行为准则,他常往图书馆跑,就连门口站岗的保安都认得他了。

      有一天,胖子忽然心血来潮,想着在同事面前吹嘘一番,他骄傲的跟所有人汇报:差不多每个周末我都待在图书馆里,我每天要在那里翻看五本新书,无论是小说,杂志,专业书籍还是历史人物传记,通通都看。

      同事们在一旁听着,有几个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胖子的脸涨的通红,感觉受到了歧视和不尊重,为表明他的努力,又继续往下说,

      “我每周要在图书馆里待上十五个小时,对那儿了如指掌。图书馆的一楼是会议室和各类管理人员的办公室,二楼则成排摆放着心理、教育类书籍以及各种中外名著小说。三楼是经商类目和历史,四楼则是物理、数学以及看不懂的天体学。那个地方我太熟悉了,我成天呆在那,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图书馆里的故事。我认得每层值班的管理员,也叫得上那些清洁人员的名字。我知道图书馆二楼左边男厕所的墙顶漏水,也清楚三楼第二间房第七排书架最后放着哪一本书。还有,整个图书馆共有七个安全出口,三部升降电梯,两个地下停车场入口……周末的早上,当你们都还在熟睡时,我就早早起来了,我可是图书馆的常客,我把那儿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办公室里的人更加肆无忌惮的笑,他们嘲笑胖子疯了,是个十足的傻瓜。

      果然没过多久,公司里突然流行开来一个滑稽外号——图书馆的囚徒,这起源于胖子有事没事就往图书馆跑的习惯,这个比喻简直恰如其分。当外号传到胖子耳朵里时,他发怒的原地暴跳起来,恨不得要跟传播谣言者当众大干一场。他听不得任何人说图书馆坏话,更无法容忍这不切实际、荒唐透顶的比喻,

      “我可是一心一意要去图书馆求取知识,但却被带上这么一个帽子……我可是真心实意,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的去看书呀……但是他们呢,却用这种比喻来羞辱我,更将图书馆说成是囚笼……那怎么会是……简直无法忍受,让人咬牙切齿……”

      在他心中图书馆就是最为完美之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圣洁殿堂,他如此日夜不停的赶往那,正是为了要接受它那圣洁光环的洗礼。图书馆永远会是块圣地,是精神文明圣洁殿堂。可是现在却被描述成了牢笼,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制作恶作剧,他们根本就不懂图书馆,他们是一群卑鄙的下流者,竟敢侮辱那,简直是疯了……

      胖子去找人理论,但没有同事相信他,自从外号流出之后,所有人都把他当做笑话来看。

      起初胖子并不觉得沮丧,反而更加频繁的出入图书馆,不仅周末,就连平日里晚上他都要进去溜达一圈。可是慢慢的,他开始对图书馆感到厌恶,心情越发沉重,因为每当他在朋友圈里发照片时,竟然没人给他点赞以及回应。那个古怪外号就如同魔咒一般扣在头顶,再也摘不掉了。

      到了周末的时候,他再次跑到图书馆去,可是连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他随便挑选一本书,只翻看两页就兴趣全无。他站起来,在图书馆里四处走动,眼下看到的也尽是些丑陋现象。他瞧见不少来图书馆炫耀的,拍照的,睡觉的,甚至拿着图书当垫纸用的,统统都有。这些走进图书馆的人个个心怀鬼胎,他们不是来求取知识,而是装模作样般带着某些不便明说的目的进来。圣洁的图书馆早已变得污浊不堪,如今满眼望去惨不忍睹。

      胖子站在门口,面如死色,周身发抖,

      “这儿真是被糟蹋了,如此圣洁的地方怎么就被玷污了呢,这儿可是图书馆呀……过去半年我每天都去那,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儿……我的身体我的精神都是高尚的……虽然那群人给我取了个奇怪外号,但是我每天还是坚持往图书馆跑……那可是我经常去的地方啊……绝不是一般的地方啊……”

      这天周末清晨,胖子一口气睡到了上午九点。为了不被人再说闲话,自此以后,他再没去过图书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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