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小说‖家长里短1(琅琊邑人)

纸上流年2018-06-25 18:4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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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流年总第407期




家长里短

琅琊邑人


1


  小山娘是我们的邻居,王小山的妈妈。王家在我们王家村是个大户人家,王姓分支众多,兄弟姊妹也多,而小山爹又是家里长子,责任、义务自然很重。

  

  冬天的农村一片萧条,冷得让人直不起腰、站不稳脚,走路都是猫着腰一路小跑。不到八点钟,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有的早早就钻进了被窝去会周公,偶尔有人经过,偷懒的狗胡乱叫上几声应付了事。小山家还是很热闹,一家人围着火炉,小山爹用笊篱给孩子们爆玉米花。白天,王小山和哥哥看到有推着车子卖玉米棍的,就嚷着要吃,小山娘觉得太坑人了,一根玉米才换五根半米长的玉米棍,没舍得,承诺给他们爆更好吃的玉米花。小山爹就从院子的粮仓里扒拉出一大堆玉米,挑出了小粒红品种的,这种玉米个头小,但是颗粒饱满,长相均匀,呈牙齿形状,对于爆米花来说,爆出来的玉米花个个如同盛开的牡丹花,连里面的花蕊都看得清清楚楚,成功率几乎百分之百,而别的品种的玉米就相形见绌了,有时得一半成了炒玉米。小山爹的办法很简单但有效,他是把一把一把的玉米粒放在笊篱上,用一只碗盖住,把火炉上的水壶拿开,直接把笊篱放在盖着铁盖的火炉上,然后有耐心的颠簸笊篱,为了是受热均匀,不一会的工夫,就听见碗里噼哩拍啦地想,那是小粒红争先恐后开花了。在一旁垂涎欲滴的孩子们按捺不住嘴里的馋虫,一个劲地催促。感觉差不多了,小山爹就把笊篱和碗倒过来,爆好的玉米花就倒到碗里了,打开一看,香喷喷地玉米花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冒着腾腾的热气呈现在孩子们面前。好几双手争先恐后地伸向碗里,烫得一边“哧溜”地哈气,一边忙不迭地朝嘴里塞。小山娘笑骂道:“真是饿死鬼托生的,慢点吃,有的是。”小山娘正忙着绣鞋垫,小姑子要出嫁了,按照农村的习俗,姑娘出嫁要陪送嫁妆,最不济的也得给打上一个大衣橱、一张床、一个梳妆台,条件稍好点或者要面的还会打上几把椅子,至于被褥还得分几铺几盖。有姑娘的家里早早就备下了好木料,一到农闲时节就把村里手艺好的木匠请到家里,连着忙活上几个星期,就把陪送的嫁妆做好了,然后就是刷漆保养什么的。说的是正常的人家,王小山的小姑生活在一个不算正常的人家。王小山的爷爷就是一个不操心的人。老爷子是个甩手掌柜,平时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这不,最疼爱的女儿出嫁,竟然也不管不问,爱咋地咋地。按说,这是他最挺爱的小女儿,可家徒四壁不说,连点热乎话也没有。小山的小姑暗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长嫂如母。小山娘是老大家,没法,只好忍痛把自己家里的树砍了,给小姑子做了衣橱,现在就是连夜赶做鞋垫。小山娘心灵手巧,做的鞋垫都是用孩子们的破衣服刷上一层层的浆糊,晒干裁剪下来,一针针的纳出来,有的是一对鸳鸯,有的是“百年好合、一生平安”,有的绣着大红的喜字,有的是“相亲相爱”,虽然小山娘不识字,可绣出来的字透着一股灵气,让人看了既喜庆又感觉有劲道。小山还打趣的和妈妈说,要是你念上几年书,写上几年字,说不准还能成个大家呢。

  

  起身帮已经熟睡的孩子掖掖被角,伸手捶捶已经有所酸疼的腰,喊着正坐在火炉前打盹的小山爹:“他爹,你去睡吧,赶明儿听到大队里广播收猪,如果价格合适就把他叔家那头猪卖了吧,上次他叔来信不是说要回来过年吗?”

  

  “是啊”,小山爹叹口气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关东再超生一个,弄得鸡飞狗跳的。”

  

  小山娘提到的猪,是小叔子一家去东北之前买的一只小猪仔,那时才50斤左右,走的时候留下了二百斤左右的地瓜,这都快一年了,马上就回来过春节。她的意思是把猪卖了给他们一家过年用,毕竟刚回来,锅碗瓢盆都得重新置办,粮食什么的可以给他们先送点过去,家就得有个家的样子。小山爹就有点不乐意,好歹是我们喂大的,还能倒贴粮食、工夫不成。小山娘觉得老伴太小气了,都是一家人,算得太清就容易生分,更何况弟媳妇是那种赚少了便宜就觉得吃了大亏的人,想算计谁都算计不过她。想到这,小山娘叹了一口气,赶紧低头纳还有一大截的鞋垫。

  

  小山爹喜欢喝茶,喝的是那种几块钱一斤的大叶子茶,准确的说不是茶叶,都是茶树的老叶和细枝、老梗,茶虽然不贵,但是耐泡,抓上一把茶叶,可以喝好几泡,而且颜色依旧是黄灿灿的。吃过早饭,小山爹刚泡上茶就看到里面的茶叶梗都竖立着,他自言自语道:“看来今天要来客人啊,你看茶叶都是站着的。”

  

  “可不,你大姐好久没来了,你爹什么都不操心,一推三六五,你妹妹就要结婚了,怎么也得来看看,帮衬一下吧,怎么着也是个做姐姐的。”

  

  “就她,”小山爹鼻子哼地一声,“她是出血的那种货吗?打死我她也不会!”

  

  没有人再比小山爹了解他这个姐姐了,小气的恨不得把脖子扎起来。是一个只兴进不兴出的家伙。王小山对这个大姑的厌恶之情无以言表。

  

  学校放寒假,王小山就天天进来出去的乱转悠,闲得无聊,有时被妈妈抓壮丁,就帮忙东一棒槌西一葫芦地干一通,逮住一个看不着的空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那天,他正撅着屁股在土墙上挖坑放鞭炮,听到有人叫他的小名,抬头一看,原来是大姑来了。王小山最讨厌这个大姑,每次来不给他带好吃的吧,还总是说好话不嫌闪着舌头,走的时候大包小包的带着,就像电影里的还乡团,看到什么要什么。一进家门,大姑就扯着嗓子喊:“他妗子,你忙着呢,我来了。”小山娘连忙打开房门,放胖得几乎卖不动腿的大姑子进门。然后掏出十块钱递给王小山:“快去小卖部给你大姑买盒烟,顺带着买斤豆腐皮,买个鸡肉罐头。”大姑忙不迭地说:“他妗子你别忙了,我坐不住,我得赶紧回去,家里猪啊鸡的一大群,哪能离得开我啊。”

  

  “哪能刚进门就走,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你去看他爷爷了?”

  

  王小山不满的嘟囔着:“大姑,你哪次来都是这么忙,可从来没见你哪次不吃饭就走。”

  

  “你看我这大侄子,舍不得让你姑吃是怎么的,我可是最疼你啦。”大姑讪讪的接话说。

  

  “你这熊孩子,怎么说你大姑的,没大没小的,快去买东西。”小山娘笑骂着,抬手作势朝外赶王小山。

  

  王小山说的一点没错。他这个大姑每次来就像火烧屁股,火急火燎的,可一旦坐下,泡上一壶茶,点上香烟,就慢斯条理、东家长西家短的聊个没完。吃过饭,又恢复那急乎乎的样子,拔腿就要回家。王小山算是看透了他这个大姑,甚至觉得像画上的小丑一样可笑。每次来,只要他赞美什么东西,一定是看上了,赞美完就一定开口要,然后心满意得的抱在怀里回家完事。上次来,看到小山娘用高粱梃子做的锅拍,大姑是一个劲地赞美小山娘的手巧,说她是做不出这么好看的东西,然后顿了顿,走的时候她得拿着。小山娘觉得好笑,到头来这句话才是最关键的点睛之笔,大方地说,姐,喜欢,走的时候带着就是。酒足饭饱,虽有醉意,还得走十里的土路,大姑硬是把锅拍扛在肩上,背回了家。说实话,那东西特别难做,得挑长得粗细一样的梃子,然后用粗头针和尼龙线一针一针的缝起来,然后根据锅的大小把他削成圆形。可就大姑一句话,就害得王小山好长时间没吃上饺子,当然,那也可能是妈妈的借口,素馅的饺子也没地方盛。所以,看到贪婪的大姑,他就没有好气,总是夹枪夹棒的笑话她。最让小山生气的是去年暑假,王小山考上了县城初中,这在这个小山村来说也算是一个重磅新闻,需要交160块钱的学费。曾经有一次,大姑和大姑父来做客,仗着酒劲,大姑父夸下了海口,只要小山考上县城中学,第一年的学费他包了。虽然依旧清醒地大姑一再提醒,别吹牛,你用什么包,你哪有钱。可善意的提醒更是让大姑父提高了嗓门,家里还有三头猪马上要出栏,等到秋天还有好几亩的地瓜、花生可以卖,没有问题。小山去的时候,正好大姑父去地里给玉米除草刚回来。小山按照妈妈教的,朝姑父借钱。大姑父很爽快,没有问题,卖的猪钱还没有给,一会儿先去使出一部分就是。就在小山翻看一本小说的时候,听见大姑恶狠狠地朝着大姑父吼,就你多嘴多舌,钱不能借,好几个孩子都上学,什么时候能还上。大姑父拗不过大姑,那去买点猪头肉给孩子吃吧,上学缺少营养,瘦的麻杆似的。不用买,他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听到这里,王小山顿时气得脸色通红,站起来就要走。大姑不明就里,还客气的拦住他,大侄子,你平时不来怎么不吃顿饭就走啊。小山一言不发,把来时妈妈买的两瓶酒放在桌子上,头也不回骑着自行车走了。从此以后,王小山对这个大姑一点好感都没有,恨不得一脚踢出她去。

  

  看到大姑那养尊处优的一脸福相,王小山不忘揶揄她:“今天你又看中我家什么宝贝,虽然鱼肉罐头小孩子吃不多,我妈妈可不像你这么小气。”小山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王小山扮个鬼脸,一溜烟跑了。弄得大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忙向小山娘赔不是:“他妗子,那次我怎么留都没有把小山留住,小山走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没事,他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小山爹一进门就听出缘由,王小山回来就向爹妈哭诉了来龙去脉,“也不是我说你姐,你这样说就不对,你哪次来不是好吃好喝伺候着,我儿子常年不去你家,去一次连点肉腥都舍不得,回来大哭了一场,有你这么做姑的吗,也难怪你们家能过富了。”大姑被数落的哑口无言,坐在那里抽闷烟。小山娘又觉不忍:“行了,你少说两句吧,大姐刚来还没喘口气呢。”赶紧和大姑聊起小姑子的婚事。

  

  作为女方,操心的事还算少的,至少不用盖房子,可“填箱”也来不得半点马虎,那代表着一种体面和为人。如果没有小山的爸爸,单凭老爷子那种和谁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派,非得丢大人不可。

  

  说起婚事,大姑赶紧摆明立场:“他妗子,我过的什么日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们现在很难呢,婆婆常年有病,又没有收入,一年到头喂两头猪,年底卖了不算粮食、人工,除去猪崽子钱,就剩下我一个喂猪的。”意思明摆着的,即便是亲妹妹结婚,也没有钱给。小山的妈妈讪讪的,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不是自己的事吧,倒像是自己欠了大姑姐一笔钱似的。

  

  照例,吃过饭,大姑是真的要回家了,顺手捎带拿走了小山姥姥刚给送来的一捆麻绳。那可是姥姥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根根搓出来的,就这样被大姑缴获了。

  

2


 

  王小山去学校领回了期末考试成绩单和寒假作业,还沉浸在总分第一名的喜悦中,一进门就看到妈妈阴沉着脸。还没开口问,就听见妈妈一个劲地叹息:“太可惜了,哎。”

  

  “怎么了,妈,你叹什么气啊。”

  

  “你不知道,你婶子、叔他们今天从东北回来了,我刚去他家看了看,把你爹卖的猪钱给他们送去了,说是生了个女孩,结果没了,怎么也是一条人命啊。”

  

  “怎么死的?”小山好奇的问。

  

  “你婶婶没说,只是说肉嘟嘟的,看着很可爱,草草用衣服包了,埋了。”

  

  小山没有再搭腔。他对此没有太多的感受。也难怪,小山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对于生娃娃以及生死之类的事情没有什么体验,长这么大,他只是见过村里老人去世发丧之类的,自己的亲人都好好地活着,他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太令人伤感的事情来。

  

  放下书包,他就出去找邻居家在镇中学上学的小学同学虎子玩耍。毕竟能够随心所欲一起玩的时间并不多,平时一周才能回来一次,有时连续几周都见不到一面。坐在虎子家的堂屋里,两个人刚聊得起劲,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嚷嚷声。两个人出去一看,原来是小山的叔叔。只见小山爹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还有没有良心,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只见路边上站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是说小山叔叔的不是。不时有人过来看热闹兼打听事情的原委。听的多了,小山也理出了大概。原来小山叔叔过来找小山爸爸妈妈理论,意思是卖猪的钱不对,虽然你们帮忙养了一年,可卖猪的钱,除去猪崽子的钱剩下无几,就觉得是哥嫂昧了他们的钱。小山娘也很生气,对着小山叔叔和一群人说:“当着邻居的面,让大伙儿评评理,年初猪崽子买的贵,年底猪卖的贱,这都是明摆着的,我们搭上粮食、工夫不说,到头来还落个埋怨,这是人干的事吗?”

  

  本家一位岁数大、威望比较高的大爷走到人群中间,摆摆手说:“我都听明白了,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我来评评理,他大婶子没有错,不是我说你,他小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出人、出钱、出力帮助你把小猪喂成了大猪,还帮你卖了,你还挑理,至于猪价那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就是,这不成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嘛。”

  

  “好人难做啊,小山娘自从嫁到他家,就没享一天的清福,伺候这个,帮助这个,一点都不落好。”

  

  “不相信也好办,这收猪的天天来,村里的大喇叭天天广播,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一头猪长一年不到二百斤,就是想占你便宜,也得有便宜可占啊。”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小山叔叔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恨恨地跺跺脚,扭身走了。

  

  没想到,事情还没有完。晚上快八点了。小山的叔叔、婶婶竟然打上门来了,手里还拿着家伙。小山家早早就关上门了,被他们打的“啪啪”响,用竖条木板钉成的大门被他们硬生生的砸断了好几根,把早早入睡的邻居们从睡梦中吵了起来。

  

  有了小山婶子的助威,加上夜色的笼罩,小山叔叔越发嚣张。大家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他们的无耻和过分。邻居大爷气不过,伸出手打了小山叔叔一巴掌:“禽兽不如的东西,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按说,这巴掌他得挨着,也应该挨着。可小山婶婶泼妇一般,跳上去,朝着大爷的脸上啐了一口,气得老爷子浑身发抖,瘫坐在了地上。

  

  如同一场闹剧。按照惯常已经熟睡的小山村过节一般沸腾了。多少年来,与外界相对隔绝的小山村民风淳朴,互帮互助,虽然也有邻里不和、兄弟不睦的,可毕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和说和也就算了。像他们这样无理争七分的无赖相还真没有见过。

  

  小山妈妈关键时刻站出来力挽狂澜:“既然你们觉得吃了亏,那你们说怎么办吧,依你!要我说,那二百斤地瓜干钱按照最贵的给你们算,再加上猪崽子的钱,我给你,你们去东北借我们的路费不要了,你把卖猪的钱还给我们。”

  

  小山婶婶不傻。她还能算过这个账,虽然今年猪价格不行,可算起来,卖的钱还是比猪崽子加上地瓜干的钱多的多,她之所以闹,一方面是想讹点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听了小姑子的谗言,受到了他们的挑拨。

  

  她当然不干。

  

  这样横竖不行,在你推我搡中,直接犯了众怒,大家伙儿异口同声地指责这对年轻的夫妇没有教养,没有素质。

  

  过了不多久,小山叔叔邻居到这边串门的时候,遇上小山他娘,就聊了两句。聊到小山叔叔家的孩子。“那女娃太随她娘了,大眼睛,就是长得黑点,脾气很大,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天天晚上哭到大半夜。”

  

  “不是说什么了吗?”小山娘大吃一惊,话说到半截又咽了回去。这种话不能说,让外人听见还以为你是咒他们呢。

  

  “昨天呢,你小姑子来了,还给孩子买的新衣服,喝完酒已经傍天黑了,喝得东倒西歪的,你小叔子一直送到村口。”

  

  回到家一说,小山爹听了恨恨的说:“真不是东西,有这么咒骂自己孩子的吗?即便是躲超生,也不至于六亲不认啊。”

  

  “他们不讲理也不能全赖他们,你妹妹、妹夫是他们的狗头军师,现在好的穿一条裤子,不是当年臭的像一坨屎了,准没出什么好主意。”小山讽刺的说。

  

  对这个小姑,小山的厌恶更甚于大姑。在小山看来,大姑至少能说会道,虽然小气,但是不像小姑恩将仇报,在里面扯舌头,搬弄是非,更看不起人。

  

  这几年,她家里开了一个机器磨面坊,可以磨小麦、玉米、黄豆,省去了许多人力,生意好的时候还得排队。生意好,赚钱自然多。再加上他们动点歪心眼,每天晚上能扫出许多机器积存下的面粉。他们又养了许多头猪,每年光卖猪就是一大笔收入,早早成了万元户,自然看不起她那个只会土里刨食的哥哥。

  

  记得有一次小山爹去石桥镇赶集,每五天一个集,正好集离小姑家不远,他买了四条饼干、两斤点心就去了。坐了一会儿,小山爹说:“你把东西拿下,我去赶集了。”

  

  小姑刚想把东西留下一部分,手放在半空里问:“哥,你来,我嫂子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来赶集顺便过来看看。”

  

  听到这,小姑连忙把提篮里的饼干和点心都拿了出来。

  

  本来小山娘不知道这件事,可小山爹回去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没有这么办事的啊,就生气的和小山娘说了。大家生活都不富裕,没有钱,日子还得过,亲戚还得走动,一般走亲戚,带的东西都是双份的,走的时候再给回上一半,常用的就是饼干和点心。回家以后,小山得吃上一条饼干解解馋。剩下的小山娘就收起来,等到再走亲戚的时候,买上几条饼干和几斤点心连同上次剩下的,又可以节省一点小钱。大家几乎都是这样的。有时候,一条饼干可能会转悠十几家亲戚,一两年就过去了,打开的时候都过期长毛了,可也舍不得扔,把上面的毛去掉,吃起来依然香甜可口。可小山姑这样不守“规矩”,让小山爹很气愤,谁家没有孩子,你不看大人还得考虑孩子吧。这让盼星星盼月亮偷偷盼着来客人的小山听了更是对小姑一肚子怨气。在这个贫穷的年代,一年到头只有春节能够敞开肚皮、无限量地吃点大鱼大肉,平时也只有来了客人才会见点鱼腥,其他时候,别说吃,见都见不到。一次解馋的机会,硬生生的让小姑给断送了,能不生气吗?看着堂屋正中盛碗筷的橱子上面的对联,“鸡鱼肉蛋橱内存,山珍海味如山林”,什么时候能实现呢?小山舔了舔嘴唇,吧嗒吧嗒嘴巴,咽了一口吐沫,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3


  

  小山的小姑刚结婚那阵子,生活过的不是很顺气,两口子都是倔脾气,顶起牛来谁都不让对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吵得轰轰烈烈、天昏地暗。譬如说,谁应该做饭、扫地、洗衣服,都是斤斤计较,你推我挡。小山的小姑在婆家是老小,说娇生惯养吧,也不全是,从小没干多少活,脾气却见长,为姑娘的时候,就骂鸡撵狗,彪悍、泼辣在左邻右舍是出了名的。

  

  小山爹娘结婚的时候,和老人以及小山这个未出阁的小姑一起住,就多次领教过了。那年夏天,小山还不到一岁,在小姑的撺掇下,老爷子要求分家,让小山爹娘分出去过。分出去就分出去吧,可小山爹娘背着小山一锨一锨盖起的土坯房还没有晾干,里面还朝外渗水。可他们不管。当时,村大队里管事的加上本门里德高望重的几个长辈负责主持公道,一共分了四十斤玉米,三十斤小麦,还有一个小瓮,小姑不让给,认为大小正好用来冬天腌咸菜。可主持公道的认为,家里还有几口大缸,不给大缸就必须给这只小瓮,结果小山爷爷一气之下抬腿就是一脚,瞬间小瓮变成了一堆瓦砾。分完家,就不让继续留在这个大家庭了。当时正好是刚刚下过大雨,河里的水漫腰深,新建的房子在河对岸,没法,小山爹只好把分到的玉米和小麦放在邻居家里,借了邻居一只大木盆,把小山放到里面,腰里系根绳子,另一头系在小山娘的腰上,慢慢游了过去。在屋里生了一大堆火,想着把房子早点烤干。幸好是夏天,感觉不到太多的不便,就这样,白手起家,一点点积攒过日子,今天添置几只碗,明天再换几个盆,慢慢的,家当也多了,最起码生活过日子的东西都置办全了。时不时的,小姑还会指使老爷子来要点东西,由此,小姑的秉性可见一斑。

  

  嫁到婆家,这种难移的秉性有点发挥不出来,因为她遇到了同样彪悍的婆婆。婆婆既抽烟又喝酒喝茶,还是出了名的“护驹子”,恨不得家里的活全让这个儿媳妇干了,你还想偷奸耍滑?所以,总是旗帜鲜明地支持儿子,不管青红皂白批评儿媳妇做的不对、不好、不全。小山姑“强龙难压地头蛇”,势单力薄,只好回娘家求援,哭天抢地的找大哥、大嫂诉苦。丈夫也就随后跟来了,有时是两个人一路吵着来的。小山娘从来没有记恨过小姑子的刻薄、排挤、辱骂,从内心里把她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宽容她、谅解她、忍让她,不和她一般见识。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她从来不包庇小姑子,听清事情的原委,她总是先批评小姑子的任性、懒惰、不识大体,在婆家不比在自己家,那些坏脾气、坏毛病必须得改,要多听公婆的话,多孝敬老人,在家里多长点眼力见,争着抢着多干点家务活。反过来,她又说小妹夫几句,过日子,哪有不吵不闹的,炒菜哪有铲子不碰锅沿的?作为丈夫,得理解妹妹的苦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到你家就是你家的人,两个人必须孝敬老人,勤俭持家,相互恩爱,凡事商量着来,要学会两头哄,两头瞒,不能到处传事,火上浇油,老人说的不一定全对,更不能全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打什么架,吵什么嘴,你们是两口子,你不疼她,谁疼!一顿数落,两个人脸上红一块紫一块,都点头哈腰承认错误。然后,小山娘炒几个菜,小山爹陪着小山姑父喝点酒,趁着夜色,两个人又恩恩爱爱地回家了。这样的场景如同放电影,隔段时间就会重演一次。在小山的童年记忆里,好多事情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慢慢淡忘了、消失了,唯有这个记忆,历久弥新,仿佛不是久远的故事,而是刚刚才发生过的一样,只是那粗布衣裳、白象牌大轮自行车与现在有些不合时宜。他们虽然是闹矛盾,小山却从来没有感觉到不好,相反,因为可以吃点好吃的,内心的那种满足感还是很强烈的。现在回想起来,有时小山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也有小山想吃点好东西的不纯动机,然后假借吵架之名,来蹭顿饭吃呢?毕竟,谁家都不好过,平时吃饭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雷打不动的就是咸菜疙瘩,能够吃点葱炒豆腐、蒜拌豆腐皮、炸花生米、炒鸡蛋,都是难得的美味佳肴,都得是来了亲戚贵客才会有的。家里养的母鸡是娘的“鸡屁股银行”,小山娘总是攒上十几只二十多只鸡蛋就到集市上卖了,回来买点盐、醋、酱油之类的,或者攒起来走亲戚的时候买饼干什么的。除非小山头疼感冒,平时是难得吃上一个炒鸡蛋的。所以,在小山看来,感冒不是一件坏事,有时长时间不感冒,甚至挺想念、挺盼望再感一次冒,那样就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炒鸡蛋或者鸡蛋面饼了。有时,小山也会耍点花招。一听到母鸡“咯咯哒、咯咯哒”的叫声,他知道这是母鸡炫耀它下了蛋,他会一个箭步跑到鸡窝前,伸手掏出那只带着体温的鸡蛋,然后假装不小心碰到了石头上,既然裂了纹,蛋黄都淌出来了,就没法再卖了,就有机会一饱口福了。当然,这瞒不过小山娘的法眼,又有什么办法呢,孩子营养跟不上,馋啊。

  

  过了几年,生活慢慢好了,这时节盖土坯房的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高大的砖瓦房,房子要比土坯的高,窗户也大,都是玻璃窗,花费更是大。

  

  小山爹70年代在人民公社的时候就学会了开拖拉机,现在虽然承包到户了,手艺还没有忘,看到大家都忙着赚钱致富,他亲戚朋友借了一圈买了一辆二十四的拖拉机。当时,也去小山小姑家借钱的,人家说想着盖房子,一分钱也没借出来。这不,都过去三年了,他们家要盖的房子还没有一点踪影。刚吃过早饭,小山小姑父就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聊了几句才知道,这次是真的要盖房子了,是来求援的。人家脸皮就是厚,没有寒暄,没有忸怩,没有难为情,开口就是让大哥去帮几天忙,盖房子需要拉砖块、石头、木料。小山爹说:“你盖房子是大事,我一定去帮忙,哪天去你定,车是没法开的,没有油,到处托人买不到,你不信去屋后看看,油桶都见底了,按说冬天盖房子的多,正是赚钱的好机会,可没有油,我只能在家里闲着。”

  

  “你现在还有多少油,够几天用的?”

  

  “顶多三两天吧。”

  

  “没事,大哥,你开车去就是,巧了,我一个姨表哥是县柴油厂的厂长,这点事还能办不好,包在我身上了,回去我就去找他。”

  

  “那我哪天去?”

  

  “你明天去就行,把你所有的油都带上,多了不敢说,给你弄几百公斤柴油还是没问题的。”

  

  第二天,小山爹开着24马力的拖拉机,把油箱加满,把家里所有的油都倒进塑料桶里,连同小山娘买的两条大前门香烟就出发了。

  

  没黑没夜的干了三天,把盖房子需要的砖块、石头、木料拉得差不多了,油箱的油也见底了。小山爹催着小山姑父赶紧帮忙买油,哪怕稍微贵点也行。见实在是没油了,小山姑父说:“大哥,我再催催,不行你先回去吧,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车到半路上就没有油了。小山爹去附近村找到一位同行借了20升柴油,才算顺利到家。

  

  此后,小山爹买着东西又去了一趟,虽然打着温锅的旗号,还是想着让小山姑父帮忙买点柴油。毕竟,时间不等人,不赚钱就是赔钱,既要养家还得还借款啊。

  

  恰巧,小山姑父不在家。聊起那位在县柴油厂干厂长的姨表哥。小山小姑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你听他吹牛,哪有什么当厂长的表哥,他那三个姨表哥,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好吃懒做,每次来,不喝酒不散伙,喝不醉都不行。”

  

  小山爹听了,心里哇凉哇凉的。玩了一辈子鹰,却被鹰给叨了。这混账家伙原来是骗我的,他吹嘘出一个当厂长的姨表哥就是为了让我去给他拉材料干活,害得我到现在那20升柴油还没有还上。连饭都没有心情吃,小山爹骑着自行车恍恍惚惚的回家了。一进家门,小山娘迎了上来,连忙问柴油有下落了吗?

  

  “有个屁,吴顺章这个王八蛋是骗老子的,他妈的根本没有什么当厂长的表哥,等他来了我非劈了他不可。”

  

  小山娘连忙好言相劝,炒了个鸡蛋,让小山爹吃了饭睡下才算作罢。

  

  没过多久,小山小姑两口子亲亲热热的来了,刚住上新瓦房,生意也不错,正是意气风发、春风得意的时候。来竟然是想让小山爹帮忙去买点粮食,他们的机器磨坊规模又扩大了,想着自己也磨面粉、饲料卖,那样利润更大,赚钱更多。雇村里的拖拉机得花钱,这种不花钱的“好事”自然第一个想到亲哥。

  

  小山爹没给好话:“你们两口子真是给脸不要脸啊,实心实意帮你们盖房子,你们干的是凭良心的事吗?你他妈帮我买的柴油呢?”

  

  小山娘也不客气:“他小姑,他姑父,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这样做的确不对,有这么诳你哥的吗?我们出人、出车、出工夫、花钱都无所谓,没有这么拿人不当人的!”

  

  “大哥、嫂子,你们消消气,都是一家人,吴顺章办的不是人事,快,赶紧给哥和嫂子赔不是。”

  

  “大哥、大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也是怕你忙,不愿意去,才骗你的。”

  

  “一家人,你们是一家人的来头吗?” 小山爹越想越气。

  

  小山娘忙打圆场:“他爹,他们年轻不懂事,歉已经道了,我看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还是亲戚。”

  

  “我没有这样的亲戚,过河拆桥的东西,用着了朝前,用不着朝后,我买车,你有钱不借不知道我是你哥哥,需要免费干活想起我是你哥哥了,以后别进我这个家门,你没有我这个哥,我也没有你这个妹妹,什么混账玩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小山姑父撕下了伪装的面皮,无赖似的回应:“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让你帮忙拉了几天东西吗,以后你想给我干活,我还不用你呢。”

  

  小山小姑也发挥了自己的“特长”,掐着腰,跺着脚:“你有当哥哥的样子吗,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啊,我还打心眼里看不起你呢。”

  

  小山娘一听越来越不像话了,说:“既然你看不起你哥,我这个当嫂子你就更看不起了,请出去吧,我们庙小盛不下你们这尊大佛。”

  

  “那就请吧,别赖着这里不走了,难道你还想吃了饭走?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好吃好喝伺候着了,权当是喂狗了吧,狗吃了还知道摇摇尾巴示好呢。”王小山幸灾乐祸的说,“狼心狗肺的东西。”

  

  吴顺章恶狠狠地瞪了小山一眼,一边往后退一边骂骂咧咧的:“有你什么事,没大没小的!”

  

  “啊—呸,”小山作势朝吴顺章吐吐沫,吓得他连忙朝后躲,一个趔趄,差点让门槛绊倒,乐得小山拍着巴掌,哈哈大笑。

  

  “快点滚出去,否则,就关门打狗了啊,”看到他们还在纠缠不清,小山来了一个快刀斩乱麻,朝一直跃跃欲试的小黄狗喝道,“做好准备,小黄,听我口令。”顺手把他们带来的东西一起扔了出去,里面两瓶兰陵二曲顺势咕噜噜地跑了出来,碰撞在地上,叮当作响。

  

  看到如果再不走,真有可能吃眼前亏,毕竟自己少一个人,小黄狗也“义正言辞”地“站”在了小山一边。小山的小姑拉着吴顺章灰溜溜的跑了,如同那败下阵的斗鸡,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让人觉得既可恨又好笑。由此,结下了梁子。虽然他们不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但是他们却在自觉不自觉中忠实地贯彻落实了这个真理。所以,在挑拨小山爹两兄弟之间的关系上,不遗余力、见缝插针,时不时要说一箩筐小山爹娘的坏话,总之,要将他们两家关系搞僵搞臭,以解心头之恨。不管怎么样,目前看他初步达到了目的,两家闹掰了,他虽然没有得到什么益处,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有做的必要。

  

4


  清官难断家务事。几家虽然没有言归于好,可生活还得继续,打断骨头连着筋,毕竟还是一家人。小山爷爷命好,身为农村人,却一辈子没有干过正儿八经的农活。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生产队的时候,他是生产队长,每天就是分配任务,安排工作,自己则可以随处转悠。记得王小山到县城读初一上历史课,历史老师讲课很幽默,说当年喊着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就是村里的大喇叭头子喊,父老乡亲、兄弟爷们听好了,今天每人分一只鸡,我们进入共产主义了。大家听了哄堂大笑。说到生产队队长,老师说,那个时候夏天你要是老远就看到一个人穿着衣服后面写着“美国制造”,那一定是生产队队长。为什么呢?因为那衣服是进口肥料袋子做的,别人谁也捞不着穿,只有生产队长有这个特权,那“衣服”轻便、凉快、好洗,而且也是身份的象征。王小山周末回家还特意问过爷爷,穿没穿过“美国制造”化肥袋子做的衣服。爷爷未置可否,没有搭理小山那一茬。等到包田到户,小山爷爷地也不种,去看村里的苹果园,清闲不说,还有工资。小山的婶子是个精明人,很讨老公公的欢心,不像小山妈只会干活不会说巧话。每到秋收秋种的时候,小山婶子就去找公公,一方面问寒问暖,对公公体贴百倍;另一方面又是诉苦,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两个孩子上学要交学费,种地还得买化肥、复合肥、种子等等,上半年买猪崽的钱还没有给人家,卖了猪又补了上年的窟窿,这日子过的,越过越穷,越过窟窿越大,等等。总之,家里没钱,可花钱的地方到处张着嘴,说到伤心处,嚎啕大哭。这都是打过腹稿的,自己在家里反复演练了的,自己都被自己感动得泪水涟涟,更何况原本就偏心自己的公公呢。每次都是伤心而来,满意而归,公公不仅给钱,还会给一筐鸡蛋、苹果什么的。一路上,小山婶子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去村里的小卖部,买只烧鸡或者猪头肉,就着兰陵大曲,美美的喝一气,庆祝一下。小山叔叔曾经表扬老婆说,你真是一个做演员的料,不做演员真是瞎材了。当然,过年的时候也去,去不是请公公回家过年,公公都是去小山家过年,而是领着两个孩子去要压岁钱。路上,千嘱咐万叮咛,见到爷爷什么话都别说,就说是给爷爷拜年来了,进门就磕头,等爷爷给了压岁钱,给他们买新衣服,买鞭炮,买花戴。两个孩子都遗传了妈妈的精明,自然知道磕头是有好处的,最起码可以让妈妈高兴,自己还能得到早就期盼已久的玩具。小山爷爷自然不笨,心里明镜似的,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双方都是自愿的。

  

  而小山却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虽然有时爷爷喝了酒高兴也会给,但是也就三五块钱的样子。每次,小山和哥哥的压岁钱都是如实上交,他知道妈妈的苦,妈妈拿了这钱可以再给亲戚朋友的孩子开压岁钱,或者攒着上学交学费什么的。长到十多岁了,童年的记忆里,对爷爷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如果说有,就是有一年秋天去给爷爷送鸡。那时正当秋季,天气非常闷热。爷爷捎话来,要几只鸡。小山娘逮了两只大母鸡和一只大公鸡,把他们绑在棍子上,让小山和哥哥抬着给爷爷送去。小山不乐意,因为他平时最喜欢和那只芦花鸡玩,有好吃的还偷偷塞给它点,开个小灶。芦花鸡见了小山也是格外亲。爷爷没有疼过他,他自然对爷爷没有亲情,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爷爷,更不乐意。在地上连打滚再哭鼻子,没办法,小山娘只好把芦花鸡放了,又抓了另一只长得肥胖、下蛋正当年的母鸡。两个人抬着鸡,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每当有人问,干什么去?哥哥性格随妈妈,不喜欢多说话,闷不做声。小山自豪地抢先回答,去给爷爷送鸡吃。有的人还打趣地说,送鸡好啊,你去了爷爷一定会给你苹果吃,你爷爷有的是钱,你得问你爷爷要才行。刚出发,两个人还是精神抖擞、兴致高昂。可天气太热了,路又太远。虽是山村,路不好走不说,太远了。苹果园位于村的西部,用翻山越岭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小路的两边全是玉米地,没有一丝风,偶尔有风透过地头刮过来,也是热辣辣的,吹得人昏沉沉的,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嘴里发干发苦,连唾沫都没有。两个人边走边歇,走了好几个小时才到。没有预想的热情,连口水都没让喝,爷爷给包了十几个有伤疤的苹果,就让小山兄弟朝回走了。回到家,两个人又累又渴,抱着水桶你一瓢我一瓢,一会儿工夫就喝得肚皮滚圆。

  

  小山娘问:“你爷爷给你们什么好吃的?”

  

  小山说:“什么也没给吃,我看着桌子上还有剩下的炒菜,里面有猪肉。”

  

  小山哥哥补充道:“饭筐里有馒头。”

  

  “给的苹果都是专门挑的坏的,好的大的苹果,他都放到一边了。”小山贼精,他都看出了门道。

  

  “你爹真狠心啊,就是不认识的人去要口水喝,也得热乎乎地照应啊,更何况是亲孙子,搁了别人,还不疼的亲不够,能不让人寒心吗?”小山娘生气地对小山爹说。

  

  小山爹也很气愤:“没有一个当老的样,给他东西真是白瞎了,喂狗狗还耷拉尾巴呢。看他还敢来,我非得说他一顿不可。”

  

  紧接着,小山和哥哥都病倒了。可能有些中暑,有些脱水,加上又累又饿又渴,来回走那么远的山路,就是一个大人也受不了,更何况是两个孩子呢。

  

  没过几天,小山爷爷来要粮食,让小山爹把玉米换成小麦,一起给他送到苹果园。

  

  小山爹说:“粮食没有,有也不给,你吃瞎了,给你还不如喂狗呢。”

  

  小山爷爷大怒:“不就是没有给你孩子好吃的好喝的吗?你至于吗?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的良心哪里去了?”

  

  两个人骂骂咧咧,你指着我骂,我指着你嚷,就差动手了。

  

  小山娘说两句公公的不是,又替丈夫解释几句。倒过头来,替公公开脱,也安慰丈夫消消气。

  

  邻居都过来劝架。小山爹气不过,大体上和大家伙说了说。大家一致指责小山爷爷不懂事,说难听点就是为老不尊。

  

  本家一位大爷站出来主持“正义”:“大叔,不是我说你,这事就是你做的不对。先不说你和大兄弟有什么矛盾,孩子没有错吧,更何况是给你送东西,最起码的人之常情,你得让孩子喝点水,歇歇脚再走吧。”

  

  “你要是没有东西吃也就罢了,既然有,都到晌午了,你怎么就狠心让孩子饿着肚子回家呢?”另一位叔叔不客气的说。

  

  “人活一辈子,图什么?不就是一辈一辈的这么过吗?你看你这两个孙子多有出息,学习好,懂事,都是大学生的料。”邻居大娘也插话说。

  

  “儿子都不指望,还指望这个?!”小山爷爷鼻子哼地一声,“我谁都不指望。”

  

  “你这老头子真是铁石心肠,哪有这么说话的,太不像话了。”邻居大娘气愤的说,“谁不是盼着自己的孩子好,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都想着孩子,你倒好,太自私了,你就没有老的那一天?到时候别西北风都喝不上。”

  

  “不怕,西北风年年刮,没有西北风,还有东南风呢。”人群里有插科打诨的。

  

  大家听了都起哄一般哈哈大笑。

  

  “哼,这样下去,就怕有风也没有劲喝,有进的没有出的就知道厉害了。”也有恨铁不成钢的。

  

  “你这个偏心病得好好治治了,干了一辈子大队干部,竟然看不出谁好谁孬,他婶子(小山娘)对你可是算到家了,可你是怎么对人家的,即便是老人也得一碗水端平,也得凭着良心来。”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几乎是一边倒地批判小山爷爷。他哪受得了这个架势,山羊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狠狠地跺着脚:“你们懂什么。”说完,甩开袖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山爷爷没有走远,他去了小儿子家里。小山婶子瞅准这是一个搞臭大伯哥和嫂子的好机会。一边给老爷子盛稀饭一边煽风点火:“自古没有挑老人错的理,他们这样对你就是不孝顺,和我们两口子比起来,他们差远了。他们不是不给粮食吗?这好办,下午你就去大队告他们,既搞臭他们,也让他们乖乖地把粮食给您送去,两全其美。”

  

  对这个办法,小山爷爷挺认可,觉得是一个解气的好办法。上午被一群人围攻,没有一个人说自己的对,看来还是这个儿媳妇体贴、懂事。

  

  吃过午饭,小山爷爷早早的就去了村大队部。他见到了村支部书记王子奎,王子奎是他原来的老部下,论起辈分来,王子奎得管他叫爷爷。

  

  大老远王子奎就看到了,连忙迎出来:“老爷子,哪阵风把您刮来了,快请进。”

  

  “我不进,我是来告状的,告大儿子不孝顺,不给我粮食。”

  

  “这怎么可能?我大叔、大婶都是老实人,对您一直很孝顺,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没事,我帮您。”王子奎大包大揽的说道。

  

  对这个爷爷的性格秉性他是了解的,既不能惹,也惹不起。随后,他通过村里的大喇叭呼叫开了:“八队王士明听到后请立刻到大队来一趟,有人找。”一连喊了三遍,才放下。

  

  小山爷爷不让:“你不能这么喊,你得说他不孝顺,让他来向我赔礼道歉。”

  

  “这哪成啊,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县官判案也得原告、被告都到了才行啊。”王子奎讨饶地解释说。

  

  好说歹说,才把小山爷爷让进办公室,坐下,倒上茶水,让他慢慢喝着等着。

  

  小山爹一进门看到小山爷爷,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丢人现眼还没丢够吗?跑到这里来丢人了?”

  

  “谁丢人现眼?我要告倒你们两口子,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你们怎么不孝顺,怎么虐待老人,看你还有脸在这里混吗?”

  

  “你告吧,你就是告到天边也白搭。身为老的,你自身不正,没有一个老的样。有种你让公安局来抓我,今后我死也会让你进我家门。”小山爹又气又恨又无奈。

  

  王子奎左劝劝,又劝劝,在别人的帮助下,连拉带拖,好不容易才把小山爹支走了。

  

  小山爷爷目的达到了,不知道愁一般也走了。

  

  说归说,粮食还是要给的。小山娘找了几个本门里管事的,按照当初的约定,把小麦高高的称给量出来,托人给小山爷爷送去了。


  未完待续……




作者琅琊邑人 阎波,笔名琅琊邑人,80后,机关工作者,参加工作后曾经在区委负责区委领导讲话文稿写作十一载,干过乡镇,援过藏,闲时喜欢舞文弄墨,爱好小说、散文,许多文章散见《中国监察报》《齐鲁晚报》《淄博晚报》等,援藏时写下了20万字的小说、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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