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小说】攀岩之森

漫客小说绘2018-06-25 19:54:48

(图片来自网络)


01、

 

21:30,塔克马国际机场。


夏伊湄费力地推着两个巨型箱子,把机场走了一遍又一遍,人流络绎不绝,唯独不见所寻之人或组织的踪影。


瞟了眼机场咖啡厅里的巨大时钟,恍悟大事不妙。


——当地时间21:30……难道机票上写的起飞和到站时间都是当地时间?也就是说,我报给学校接机小组的抵美时间是15小时以前?!他们一定早就回去了!


夏伊湄顿时懵了,18岁,第一次出国,没有手机,不认识路,正慌乱无措,海关处走来一个身穿印有学校LOGO套头衫的少年,他戴棒球帽,没什么行李,每一步看起来都轻车熟路。夏伊湄连忙推着大箱子上前去。


“同学,请问你知道怎么去U大吗?我是今年的新生,刚从中国来,没找到接机的老师和——”她在脑海费力地翻找词汇,把它们生硬地组装成句。


“我刚好回学校,你搭个便车吧。”还没说完便被打断,少年看也不看她,提起那两只大箱子,朝一扇门去了。

 


夏伊湄心惊肉跳惴惴不安。


入境第三小时半,她便糊里糊涂跟着陌生男生去到地下停车场,外面在下雨,使这里阴暗又潮湿,少年轻巧地将箱子放进后备箱,扔下棒球帽。“上车!”他说。


是黑头发黑眼睛却有着西方轮廓的少年,头发极短,皮肤很暗,胳膊上伤疤遍布。车在高速上飞速行驶,他不说话也没有表情。看着窗外接近全黑的天空,夏伊湄坐在副驾驶上,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


夏伊湄察觉不对的时候,自己已然身在一片荒郊,天黑透了,少年还在开车。“我们真的是在去学校的路上吗?”夏伊湄心通通直跳,忍不住问。


半晌,少年转过脸,神秘又邪魅地笑了:“你认为呢?”


“啊——”表情从惊异惊吓再到惊恐,夏伊湄忍不住尖叫出声。


少年刹了车,问道:“要下车吗,可怜的中国女士?”


西雅图的仲夏夜又黑又冷,夏伊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猛然扯开安全带撞开车门,两大箱家当也不要了,跳下车厢夺命狂奔。


“喂!这一代有浣熊啊,抓人的!”


夏伊湄再吸一口长气,加快奔跑的步伐。


躲在草丛里看着少年下车朝自己的方向张望了好一会儿然后离去,直到车灯都不见了踪迹,才终于舒一口气。


夜越来越凉,金墨色的旷野上只有风声,夏伊湄看看什么也看不见的四周,一步也不敢迈。


——为什么不在机场设法借个电话打给学校,为什么不求助于机场工作人员,为什么不干脆拨打911……


大脑要缺多少根弦才能让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啊。天气像深秋一样冷,夏伊湄蹲下身,嘤嘤地哭了。


“妈妈……”

 


被车灯晃花眼睛的时候,夏伊湄已经吓得不知道躲回草丛了。眼睁睁看着几个壮硕的白人男子靠近自己,好半天才听懂他们是警察,接到电话说一个亚洲女孩在附近走丢,夏伊湄高高兴兴坐上车后,才发觉新的麻烦刚刚开始。


护照落在车上,提供不出有效身份码或联系人,悲惨遭遇故事可信度不如偷渡客。


夏伊湄从未想过,留学梦实现的第一夜,是坐在公安局红脸赤脖,手忙脚乱地比划、解释自己不是偷渡客。

 

02、

 

大学生活是在抓狂中开始的。


当翌日去报到,看到行李完好地放在国际学生办公室,想起昨夜警察的及时赶到,才觉得少年也许是个爱恶作剧和捉弄人的……好人。


一周后又在校官网看到少年的照片报道,Tim•J•McFarlane,中法混血儿,本地人,机械工程系大二,暑假赴加州参加泰拳比赛,荣获“加州泰拳先生”授带。

——原来是这么厉害的好人。


夏伊湄对着屏幕发愣:“下次见面道个歉吧,毕竟是对自己伸了援手的人。”她一次又一次这样对自己说。


 

“下次见面”迟迟不出现,夏伊湄的生活与心境却不停天翻地覆,下飞机前还是小城里家境殷实的小公主,住下之后却发现开销这么难以负担,为了省人工费自己组床装桌子修马桶,作业多得像高三。想到留学生毕业找工作限制在专业相关类,想到找不到工作便被强制回国,想到现在年均40万的开销回国不知要赚到猴年马月,想到签证与绿卡一年比一年难办,想到家人的付出与期望,夏伊湄每个清晨醒来,都压抑得喘不过气。


在网上看到“他们留学生生活好得啊——”,甚至会委屈地红眼眶,辛酸难过都不敢与家人讲,因为知道他们无能为力。


功课与买菜做饭已经忙不过来,又在中国餐馆兼了份洗碗的黑工补贴开销,夏伊湄以最快的速度蜕变了,只在偶尔瞥见的时候点开提姆的报道,想起那时天真烂漫、以为梦幻生活终于来到的自己,想起那段还算浪漫的邂逅,恍若隔世。


报道撤下后,连念想也跟着渐渐淡了。

 


所以,再遇见提姆,还是相当意外的。


翌年一月的冬学期,夏伊湄选了体育课,游泳馆里,新同学依次自我介绍时,提姆自报家门引得全场侧目,他一个一个笑看回去,轮到夏伊湄时,他的笑容忽而大了些。


夏伊湄措手不及,连忙笑回去。


是自由泳练习课,泳池里水花四溅言笑晏晏,夏伊湄探头换气的时候,忽觉脚下有千斤重,恍惚看到水波中漾着一张诡异的笑脸,她用力蹬腿却只觉下肢发麻、无法动弹,来不及呼救身体已经下沉,瞬间漫过口鼻耳眼。


尖叫响起的时候,夏伊湄已经神志不清了,隐约感到身体被一股大力托了起来,腹部遭到挤压,稍舒适一点又被快速移动而后躺上一块软和的地方,下腹疼痛不止。


“居然连自己经期都不记得……”


夏伊湄很困,懒得反驳这句恍惚飘进耳廓的话,须臾宁静后,她在一些异样感觉中模糊睁眼。医务室,窗外细雨绵绵,四周雪白一片,提姆正在掀她身上的被单。


“啊——”


夏伊湄什么不适都不顾了,跳脚而起蹬走提姆,抓紧被褥缩作一团。


“我可是不小心害你呛水,过意不去才救你的——再不戴这个,待会儿弄脏了床单你要赔的。”


 提姆很无奈,一边解释一边拿出一个白色圆柱状物:“喏,醒了就自己戴。”


“那是什么?”夏伊湄确信自己第一次见它。


提姆很惊讶:“身为女性你连卫生棉都没见过?”


愣了半天,夏伊湄才明白过来这东西是怎么用的。


“你这个色情狂——!”抓起床边的水杯茶包体温计,夏伊湄一阵连扔,一口气把提姆砸了出去。

 


当晚,Facebook上,夏伊湄收到了一封特别的好友邀请,简体中文,囧囧有神。


“我是提姆•杰•麦克法尔伦的母亲,很高兴认识你。”


名字是红霞•麦克法尔伦,夏伊湄觉得很有喜感,正愁该如何回应消息时,对方又发话了,依旧是简体中文。


“忍不住跟你说说话,我听提姆跟他的朋友说他吓到你了。我刚来美国时,也为这个卫生棉的事纠结了很久。”


夏伊湄不好意思地道了歉,刚一发送便收到对方的回复。


“这周六来我家喝下午茶,好吗?”


“阿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打搅您我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天天在家也没什么事,闷得慌,你来陪我说说话,我高兴都来不及。就这么定了,我叫司机下午两点去接你。”

 

03、

 

一月末的周六,夏伊湄第一次来到Isaaquah,西雅图近郊的富人区。


蜿蜒而上的山路宽阔而平坦,两旁满是名贵珍奇的树木,小溪与风格迥异的庭院房屋间或其中,天很蓝,山下的高尔夫球场与赛马场尽收眼底。


宽敞奢华的客厅里,夏伊湄见到了麦克法尔伦太太,她坐在沙发上,笑眯眯的朝夏伊湄招手。典型的中国人相,自信,气质里杂糅着干练与慵懒。她衣着华贵,举手投足虽不似千锤百炼的贵族般优雅,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姑娘家18岁就独自出来闯美国,真不错,”麦太太出奇地友好与健谈,伴着蛋糕柠檬汁,三两句便畅聊开了, “我24岁才过来,念研究生,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熬不下去……你是哪个省的?”


这样漫无目的的闲聊中,夏伊湄得知麦太太是88级北大高材生,91年赴美读MBA,毕业后留美,做过职员,会计并且自主创业,嫁给麦先生之前,已经独立经营起一家华人餐厅,母校还设有她名下的中国学生奖学金,俨然一部华侨成功典范传记。


“真是太传奇了,您吃了很多苦吧?”


“可不是,读书时为了赚生活费,不惜违反移民局规定偷偷去华人餐厅打工一天洗十二小时的碗,却不停被苛扣工钱……不过也正是那段日子,给了我后来开餐厅的灵感与经验……哎,我们学管理的,在美国远不如学技术的好找工作,好多人都坚持不下去回去了,往事如烟啊……”


“您却能披荆斩棘留下来,还把事业发展得那么好,‘符合资格的美国雇主雇佣’、‘所获工作必须是所学专业之内’和巨短的签证时效都没能打倒您,您太励志了!”夏伊湄双眼放光,“您是怎么突破工作签和绿卡这关的?”


“我嫁给盖瑞前就是公民了。”


“奇迹!太奇迹了!这都是怎么做到的?”


麦太太莞尔一笑,不答话。

 


提姆是这时候出现的。


进门,他换完鞋便径直大步朝房间去,在听到夏伊湄的声音时霍然抬头,惊奇地看她:“你怎么在这儿?”


“她是我的客人。”


“你又要玩什么鬼花样?”提姆抱起胸,皱眉瘪嘴。


“我在Facebook结识这个姑娘,心里喜欢,请她来家里作客聊天,不行吗?”


“别人行,”脸上挂着嫌恶与嘲讽的笑容,提姆继续道,“但上世纪90年代便在傍大款事业中高瞻远瞩、不择手段、一句话一个陷阱的尊贵的麦克法尔伦太太,不行。”


客厅很大,夏伊湄被晾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盛怒的麦太太一耳光甩上提姆的脸,斥喝道:“别人侮辱我就算了,你凭什么这样说你母亲?当年我一个年轻漂亮的高材生,弯腰勾背在水槽边一天给人洗12小时碗,时刻担惊被抓,我甚至把我的风华正茂献给一个老头子,我为什么?我为的是我的孩子能受联邦保护!有好生活!受好教育!永远不会因为苦恼学费,为奖学金放弃梦想的大学!”


紧紧看着面前高大的儿子,麦太太说红了眼眶,委屈与痛苦顺着眼角的纹路蔓延开来:“Tim,你是支撑我的信念,只有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知道吗?”


“少自我贴金了,”提姆舔了下唇,说,“你为的是你那什么也不干也能有一柜子爱马仕的太太生活。”


气氛僵持得可怕。


忽然的,提姆笑了:“一个为嫁公民不惜破坏别人的家庭,一个到美国几分钟就知道搭讪公民,你们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在公交系统惨不忍睹的美国,周末公车一小时一班并时常出差错。阴天,人烟寥寥的车站前,夏伊湄痛苦遥望,等待遥遥无期。


有引擎声越来越近,是提姆停在了自己面前。


“上来吧,你们中国来的女人不都削尖了脑袋想接近公民吗?”


心生了烦恶,夏伊湄抬高下颚睥睨了一眼,不说话也不再看他。


提姆下车,一边走近她一边伸手抓她的腕:“我只是一直内疚上次把你丢在荒天野地,想补偿一下而已。”


夏伊湄恶狠狠甩开他,直勾勾瞪上去。


“不用了。”她说。


天开始黑了,海鸥在头顶盘旋,响亮的余音消散在湿凉的西雅图的风里。

夏伊湄重新专心等起公车,不理会怔在一边不知所措的提姆。

 


入夜,Facebook上,麦太太的名字又闪了。


“今天真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


夏伊湄敲了“哪里”、“没关系”、“阿姨您还好吗”,都一一删掉了,想起提姆面对她嫌恶的表情和语气,夏伊湄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很开心,”姓名持续闪动,麦太太的话还在继续,“你知道吗?前些天他来问我中国人开玩笑的尺度,那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跟我好好说话。”


“谢谢你,真的,你简直像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


对着屏幕,夏伊湄忽然就笑了,她喜欢这位前辈,她带给她无比的亲切与温暖。

 

04、

 

生活一旦适应下来,日子便越过越快。


周测月考期中周接踵而至,每门课都要写一堆paper,夏伊湄去上课去打工都用跑的,除却前些日子与麦家的交集有点看头,她的每一天都无比紧张、千篇一律。


会在每周两节的体育课上见到提姆,大家时而健身房时而爬山时而营养学测试,夏伊湄和提姆都很健谈,彼此的交集却仅限远远的点头致意,和偶然隔近时的“how are you?”、“pretty good!”。


三月来得不知不觉。


睡前,夏伊湄在Facebook刷学校本周的社团活动和大型讲座时,看到麦太太来消息了。


“最近好吗?想拜托你一件事:周日下午教堂有个聚会,神父说最好以母亲带女孩儿的形式出席,他将带给我们惊喜。我没有女儿侄女什么的,想带你去,可以吗?”

 


细雨绵绵的,麦太太来接夏伊湄,车程很远,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聊起天来。

“盖瑞大我16岁,我嫁给他,确实考虑了不少客观因素,”麦太太说,“结婚后,街坊邻居们嚼舌根嚼得厉害……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所以提姆一直对我有偏见。”


“我其实理解您嫁给美国人的做法和心情,可我不明白,您如果有这个打算,为什么不在上学时交一个美国男朋友,正当恋爱,质量也好……”


突如其来的,难堪的沉默溢满车厢。


“我当时……”直到卸下安全带下车前,麦太太才再度张口,“有一颗绊脚石。”

 


教堂是古老的哥特式建筑,门前有小庭院,很多人站在里面谈笑寒暄,麦太太带着夏伊湄上前去,被一个约摸五十来岁的金发妇人拦了脚步。


“麦先生不跟您一起来吗?尊敬的麦太太。”


尽管被拦住去路,麦太太拉着夏伊湄,不理妇人。


妇人却没有因此甘休,众目睽睽,她刻意放大声音,面带嘲弄:“为了留在不属于您的地方出卖圣洁的爱情与青春,您比出卖灵魂的浮士德更可怖。不过,您千万不要妄想获得如浮士德般,被天使拯救的美好结局,因为您那颗自强不息的灵魂是丑陋的,上帝不会宽恕您。”


“人有见识,就不会轻易发怒。” (【箴19:11】)麦太太依旧看也不看妇人,静静说道,“上帝宽恕一切。”


妇人语结,凑近麦太太,恶狠狠地说:“您还是先祈求您儿子的宽恕吧。”


妇人甩袖转身离开后,麦太太依旧不动声色,招呼夏伊湄进教堂。夏伊湄看到提姆,他正和同学一家站在一起,远远的静静看完这一幕,他面无表情转过了身去。

 


是个小型社区聚会,照惯例,神父带领大家做完祷告,甜点已经上桌,众人端着咖啡蛋糕或水果相聊甚欢,席间,神父站上台,一句“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请注意)后,他对着全场的所有目光笑意盈盈地开了口。


“今天,我特地邀请母亲们把女孩带在身旁,借此机会,我想邀请每位小姐都为所有来宾弹奏一曲赞美诗,借年轻的灵魂与最美的语言将上帝的旨意传播得更远!”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人们纷纷放下食物回到座位,坐在走廊边的女孩儿起身致敬后走向西北角的三角钢琴。


一段段优美的音乐自指尖倾泻而出,年轻的姑娘一个一个在掌声中微笑着回到座位,夏伊湄紧张得脸都发麻了,她倾身靠近麦太太,压低声音。


“阿姨,我不会弹钢琴……”


麦太太眉头皱作一团:“我也没想到惊喜是这样……”

 


“下一位是麦克法尔伦太太带来的女孩儿!”


神父的声音洪亮而优雅,教堂不大但庄严素雅,细雨无声地抚摸彩绘玻璃窗,屋顶是三角体形。夏伊湄起身,在掌声中坐上钢琴凳,笑容很僵。


手指放上琴键,夏伊湄大脑一片空白,人们看着她,表情由微笑到疑惑再到议论纷纷。偷看麦太太,她似乎更为苦恼着急,夏伊湄越发紧张起来,双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敢动弹。


一声刻意的轻咳响起,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高大、黝黑的男生霍地站起,一边说话一边微笑着走向钢琴:“我叫提姆•杰•麦克法尔伦,一直想与被母亲视作女儿的夏小姐合奏一曲却没有机会。今天我想抓住机会,如果大家也同意的话,请用掌声给我勇气,让我邀请这位美丽的女士。”


神父正愁如何圆场,连忙动员众人。掌声再次响起,提姆走向夏伊湄,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手像刚才那样摆就ok,其他的交给我。”少年在她耳边轻轻说。


教堂极静,倾泻而出的,是优美流畅并变化多端的《Trinity》,众目里,与提姆并肩而坐,夏伊湄的紧张、焦急与无措全都不知不觉消失不见。


妇人的脸色难看极了,麦太太不由地微笑起来。


提姆踩下延音踏板,琴声一圈一圈荡漾开来,空气忽而变暖,西雅图似乎出太阳了。


2011的春天很迟,但终究是来了。


难得阳光明媚,提姆送夏伊湄回家,有意绕路经过海边。


夏伊湄第一次看到如此气势雄浑的深沉的海,惊得叫了起来:“好美啊!这是太平洋吗?”


应允了提姆下去看看的建议,夏伊湄与少年沿着太平洋散起步来。


“……从小学到高中都有音乐课和乐队,每个学生必须学至少一种乐器,加上每间教堂都有钢琴,因此在这里长大的人们,多多少少都会弹钢琴……总之,今天的事情一定是个意外,你别往心里去。”


“嗯。”意识到提姆在安慰自己,夏伊湄心中涟漪轻起,乖乖点头。


“关键是,”提姆继续道,声音有点急躁和紧张,“我妈虽坏,但不会用这种方式让你出丑的。”


“我不觉得和她有关,”夏伊湄抬头看住提姆,忍不住笑了,“你还是很维护你妈妈的嘛。”


“鬼扯。”提姆沉下脸,不再说话。


太平洋边的风又烈又咸,傍晚之后,天空在头顶一块一块的红,夏伊湄和提姆并着排缓缓地走,谁都不再说话。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西雅图便又下雨了,雨条扎在海面上,在激起小水花的瞬间消失不见,提姆和夏伊湄已经走了很远,天色暗下来,雨越下越大。


夜黑黑的,路灯在头顶,罕有行人,夏伊湄兀地打了个喷嚏,提姆脱下外套,递给她。


“谢谢啊。”夏伊湄停步,笑着摆手,“不过不用啦。”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人抓住,少年大步站到她面前,强行给她套起外套:“穿上,你们体质弱,会生病的。”


“我真的不用……”夏伊湄挣扎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拒绝别人的帮助呢。”提姆皱起眉头,语气很是不耐烦,松手任外套落在湿淋淋的地上,他看也不看它。


他用空出的手轻轻地拥起夏伊湄。


“……这样不是更暖吗?”


他的声音像落在身上的雨条一样轻。


夜很冷,飘零的湿风里,夏伊湄忽然很想哭。

 

05、

 

樱花开满校园的三月末,冬学期结束了,夏伊湄连打七天工,春学期便来了。

校园那么大,没了体育课,夏伊湄不再见得到提姆,讽刺的是,他却开始在自己心头浮现,且每一天都比昨天更频繁。


微积分学到最后一级,选修的哲学阅读量极大,课业负担太重,夏伊湄一边无法负荷一边无法静心。周四的夜,paper明早八点截止,夏伊湄写不出一个词,看看Facebook刷刷Twitter,见心情越发毛躁,索性关了电脑去厨房洗碗。

 


水声不小,以至于敲门声响了半天才被夏伊湄听到。


23:45,夏伊湄瞪大眼睛盯着门外的提姆:“你怎么在这儿?”


“想你了。”他言简意赅。


“再想也不至于大半夜跑到女生家里来吧。”夏伊湄退身便要关门。


“诶诶——”提姆连忙阻止她,弯着眼睛可怜兮兮,“我冒雨连夜驱车30英里,你不至于这么没礼貌吧。”


公寓是政府资助房(相当于中国廉租房),三室两厅,夏伊湄与其他两个室友均分房租,每人一间卧室,餐厅食堂厨房公用。


书桌凳子和床在房间,因为不常用,客厅里什么也没有。提姆转了一圈又一圈,惊奇地问:“你们中国有个成语,是不是就是在描述你家?”


他摆出极其夸张的口型,语调生硬怪异地说起中文来:“家——徒——四——”


“麦克法尔伦先生,”夏伊湄翻了个白眼,打断他,“我现在一堆碗要洗,明早要交的哲学paper还没动笔,你说不出你来干什么,我就恕不远送了。”


“别别——我来帮你洗碗的!”提姆眉毛一挑,笑得顽皮。


“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又上学又打工还要自己料理生活,忙碌程度是我的三倍。你很辛苦,但有了我的帮助就会轻松很多。”提姆边说边推夏伊湄回房间,“所以呢,你快进屋写paper吧,我洗完碗就走。”


关上夏伊湄的房门,提姆去到厨房水槽边,围上围裙戴好手套,像模像样、专心致志地洗起碗来。


室友们还未回来,公寓里静得只剩下潺潺水声,夏伊湄躲在门背后,透过缝隙偷看提姆,他很高大,碗在手里显得很小,他动作笨拙地摆弄它们,很是仔细。


窗外,细雨润无声,夏伊湄回到座位打开电脑,敲字间,忽然失笑出声。


正文思泉涌奋笔疾书,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丢了她的神。奔去客厅,见提姆还是身着围裙,他有模有样地推着吸尘器,看到夏伊湄,他说:“洗碗扫地,欢迎享受麦先生家政服务套餐~”


夏伊湄却已经傻眼了:“大哥,你没住过公寓吗?晚上11点后发出这种吸尘器程度的噪音是扰民啊!邻居被吵到是会报警的!”


两人连忙七手八脚去关吸尘器。


谁知噪音的余韵尚未响绝,楼下已经警铃大作。

 


凌晨,夏伊湄和提姆坐在公安局的皮凳上,大眼瞪小眼。


夏伊湄没好气地看着少年:“我这辈子进过两次公安局,第一次是遇见你的时候,第二次是开始对你有好感的时候,请问你该是有多扫把星?”


“什么?”提姆一下子来了精神,两眼发光,“你对我有好感?”


“你听重点行不行?!”夏伊湄觉得自己快冒烟了。


两人做完陈述,赶来缴罚金的麦太太也顺利完成任务。回家的路上,麦太太一直在笑,提姆和夏伊湄很无语。


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麦太太准备了水果沙拉和披萨,三人垫了肚子,各自回房睡觉。


夜很深,客房里,夏伊湄睡得很沉,以至于5:30手机闹钟大响的时候,她连按下取消的力气都使不出。


四肢无力,头昏得厉害,浑身发烫,嗓子又干又哑,胃里翻滚着莫名的恶心。

夏伊湄和闻声前来的麦太太一齐意识到,她病了。来美国半年,在长久的过劳,省吃俭用以及巨大心理压力的压抑下,夏伊湄终于病倒了。


“你今天有课吗?要上班吗?”


“六点到六点五十的微积分,八点到晚上八点上班。”夏伊湄一边回答一边费力地支身坐起来。


麦太太按下她,递上她的手机:“跟老师和老板请个假吧,好好在家休息。”


“不行,”夏伊湄斩钉截铁,“今天是餐厅最忙的一天,我逮着这时候不去,会被解雇的!”


夏伊湄推开麦太太,挣扎着要起床。


“你给我躺下!”


房门被“砰”地推开了,提姆在门外,皱着眉头紧紧盯住夏伊湄:“我帮你去。”

 

06、

 

四月里的西雅图的清晨,天亮得极早,风凉凉的,鹂鸟在落地窗外的树梢歌唱,麦太太煮了粥,一边喂夏伊湄一边与她聊起天。


夏伊湄好久没有如此惬意的星期五了。


麦太太的故事更是让她入了神。


“93年MBA毕业后,我在纽约一家投资公司实习,工作签证太繁琐,公司不愿轻易为职员办理,眼看着一年实习期将近,我就快被遣送回国,最走投无路时,我想起了很久前在华人居住区的电线杆和涂鸦墙上看到的,当时十分唾弃、鄙视的广告。


“涉外婚姻,‘嫁美国人,当天合法求职,六个月拿绿卡,两年成公民!女性只需一万刀,America Dream公司包办您的美国梦!签约结婚,两年即离(为防外籍人士假借结婚骗公民身份,美国法律规定婚姻满两年才可申请成为居民)!公司一站式服务,双方无需见面!保护隐私,品质有保障!’”麦太太的笑容很难看,“一万刀是我当时的全部积蓄,我结了婚,至始至终也没见过他。”


“留学生的各种限制一消除,我如鱼得水,有学历有青春,做了半年会计和中文教师便攒下足够的钱,在纽约开了中国餐厅,到离婚时已经把分店开到德州。


“98年,我在party上结识盖瑞,他是法裔二代移民,钻石商,47岁,举手投足又成熟又有魅力,我们很快谈起恋爱。可直到我怀了提姆才知道,他是有家室的。”


“他在前妻病逝后娶了我,我们来西雅图定居。不巧得很,他前妻的母亲是华人,她们认定我是婚姻破坏者,举家搬回西雅图,专门四处破坏我的名声,就像你在教堂看到的那样。”

 


提姆是撞开房门进来的,才下午两点,麦太太和夏伊湄不解地看着他。


他风风火火,看起来焦急又憔悴。


“幸好你没去!”他劈头便说,而后低头急急喝了口水。


“移民局突检,把打工的小姑娘们都抓走了!老板跟在后面解释说她们都是家里亲戚,没课时过来帮忙的,不是在工作。”提姆像是惊魂未定,“……那些人完全不信,所有人当场全部带走,看那架势八成是要遣送回国了。”


“我们在Detention Center时,有个女生哭得超级凶,好像就是我们学校的……跪着求那些人放她一条生路,说家里欠债供她来美国读研究生,今年夏天就毕业了……没什么人理她,我走时她已经哭晕在地上了。


“我说那些人有必要吗,不就是出来刷个碗吗,又没违法犯罪伤天害理,那些人异国他乡的,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好好的会出来受这个罪——她这么年轻,一遣送就是终身无法入境,还一辈子带个记录,这让人家以后怎么办……”提姆越说越激动,瞥见麦太太脸色不对,忙转过脸去,“你怎么了?”


“二十多年前,我也被捉住过一次。”


麦太太声音沉静,没有表情。


提姆和夏伊湄瞪大眼睛,同时捏了把汗:“然后呢!?”


麦太太笑了,她轻轻地说:“我失去了贞操。”

 


麦太太离开房间很久之后,提姆和夏伊湄都说不出话。


在床边坐久了,提姆稍动了动,各处关节顿时纷纷“吱呀吱呀”响起来,夏伊湄忙问“你没事吧”,少年边摇肩膀边纠结着表情说没事。


“洗了三个半小时碗肩膀跟腰就像散架了一样,跟拳手对打三小时也没这么累,真不知道你们这些瘦不拉叽的女人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哎,”他自顾自摇摇头,“我有点理解我妈了……”


“你会更理解的。”夏伊湄笑起来,“然后你就会像我一样超级喜欢你妈妈!”


窗明几净,房间凉凉的,提姆停下动作,直直炯炯地看着夏伊湄,说:“你让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夏伊湄疑惑地看着他。


提姆起身凑近夏伊湄,把嘴唇贴上她额头,吻了一下。


“你这个色——”夏伊湄反应过来,伸手便要打他。


他抓住伸来的手,轻柔而不容反抗地将它按在了床上:“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上帝不允许你像我母亲当年那样吃苦受累。”提姆认真地说。


“为什么?”夏伊湄觉得好笑。


“因为他让你遇到了我。”


窗外有风,四月的樱花片片飘落,那真是故事最美好的时候。


即使远处有着已经悄然酝酿成形的,巨大的风暴。

 

                                                                                                              (节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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