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干意象化入小说之后——从《红楼梦》谈起

小说选刊2018-06-25 17:39:08

意象化入小说之后

——从《红楼梦》说起

王干

意象是中国美学的根基,也是中国诗歌美学的灵魂。但意象作为一种美学概念并被放大成一种美学思想,还要感谢十九世纪的美国诗人埃兹拉·庞德以及他倡导的意象派诗歌流派。埃兹拉·庞德创建的意象派不仅开启了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先河,同时也对东方文学尤其对中国文学在世界的现代性传播起了巨大的影响。因为埃兹拉·庞德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他直言自己的意象派诗的开山之作《在地铁车站》就是受到中国唐诗的影响,而之后他的一些诗歌创作甚至从中国古典诗词直接改写。庞德最著名的作品,要属意象派名作《在地铁站内》(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

Petals on a wet,black bough.(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

这首诗当时在欧美诗歌界引起巨大的反响,仿佛一颗原子弹爆炸似的。因为全诗没有动词,也不合乎英语的语法,只是几个意象词汇,但如果读过元代马致远的《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就会觉得稀松平常。也就是说意象美学一直是中国诗歌美学的核心价值所在,《诗经》、楚辞、唐诗、宋词都充分地体现了意象的美学理想和美学价值,只是没有得到充分的挖掘和弘扬。

中国文学的传统非常重视意象的营建,虽然在中国文论里出现意象一词比较迟,但中国文学对意境的推崇,所谓“象外之象”“境外之境”,都是意象理论早期的阐释。而意象派大师埃兹拉·庞德创立的意象派实际也是从中国的唐诗里面受到启发的,庞德曾对意象下了这么个定义:意象便是当一个外界客观的事物射入脑海化作一个内部主观的东西时,那一精确瞬间。

在《红楼梦》出现之前,以意象美学作为文学核心价值观在中国小说中却没有得到充分的体现。中国小说的传统无论是历史演义还是英雄传奇,基本都是重故事情节的硬性结构,忽视情绪、意象、内心这类精神性的软性结构,基本在讲故事的层面来塑造人物、表达思想。《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这四大名著中的三大名著,都是根据民间的话本创作综合而成,至于神话、武侠类的《封神榜》《七侠五义》更是注重情节的离奇曲折来吸引读者。至于笔记小说,也是注重白描,刻画性格,对意象这样的充盈在中国诗歌中的美学理想,似乎因韵文和散文的简单分类而被遗忘了。

《红楼梦》率先将中国的韵文策略和散文策略进行了成功的嫁接,它外在叙事形态遵循的是话本小说的套路,但内核却是韵文美学理想的实践,这就将中国诗歌的意象思维完美地融合到小说中。《红楼梦》里有大量的诗词歌赋,但这是外在形态,中国的话本小说不乏诗词歌赋,它们往往只是评点性的,往往是连接故事之间的过渡词,且大多陈词滥调。《红楼梦》里的诗词歌赋不仅出色,而且和整体的意象美学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生发出小说的新气象。《红楼梦》一开篇就是富有象征主义的大荒山、无稽崖、女娲石,中间那些大观园、太虚幻境、通灵宝玉等意象也摆脱了简单的所指束缚,虚实相映,真假互现,十二钗的人物是实在的,写实的,但十二钗的命运又是意象化的,尤其是那些关于十二钗的判词,补充了单纯叙事的不足,在空灵中留下了无限想象的空间,达到了鲁迅所说的“美人芳草”的最高境界。

《红楼梦》从结构框架开始到人物的命运乃至细节都善用意象思维方式来进行运转,充盈在小说中美妙而奇异的意象仿佛蝴蝶翩翩起舞,也像流水落红源源不断,应了白居易的诗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无论是太虚幻境、大观园、一僧一道,还是通灵宝玉、冷香丸,都是优美悲怆的意象奇观。这里就“黛玉葬花”这样一个经典的掌故来谈谈意象化入小说之后产生的化学反应。

《红楼梦》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有一段写道:

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花锄、花帚、花冢,诗意浓郁,情调优雅,这个名叫黛玉葬花的意象,遂成千古绝唱。其实林黛玉的葬花行为,颇有点像今天环卫工人的垃圾分类处理,她是怕别人家的污水玷污了落花,从环境保护来说也是怕落花污染了他人的水源。当然,林黛玉没有想到后者,林黛玉是一个不太爱为别人着想的女诗人,她的葬花行为与其说是诗化,不如说是行为艺术,因为在葬花之后她吟诵的那首著名的《葬花吟》便是这一行为艺术的最好笺注。

林黛玉对落花的埋葬,包含着自爱自怜的情怀,对落红的悲悼,更是对她自身命运的哀怜。“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现实的残酷,让林黛玉感到虚妄,“一抔净土掩风流”,黛玉安葬落花,对落花与黛玉而言,都是一种对归宿的认同。“质本洁来还洁去”,是对个人品性和艺术精神的自我保护。

黛玉葬花的场景,成为美轮美奂的意象,是和整个小说的格局密切相关的。有研究者认为《红楼梦》核心意象是“花”,所谓“风尘怀闺秀”,其实是对那些美好青春尤其女性青春的缅怀和凭吊。在《红楼梦》里,有许多章回的篇目篇幅都是以花的意象来作题,如第二十七回“埋香冢飞燕泣残红”,第三十七、三十八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林潇湘魁夺菊花诗”,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等,这不仅让我们想起了庞德的《在地铁车站》对人面和桃花的呈现,也是群芳谱“金陵十二钗”正册、另册、又另册中那些消失的美好面颜的倒影。作家在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通过贾宝玉的视角来表达这样的苍凉感慨、人生况味:

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是黛玉之声,先不过是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在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以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

贾宝玉所思考的这一问题,也正是作者曹雪芹所思考的问题。整部《红楼梦》其实是雪芹葬花,埋葬那些凄美的记忆、埋葬那些鲜花一样凋谢的人生。可以说,黛玉葬花的意象是整部《红楼梦》的主旋律,又是小说众女子悲剧命运的缩影。

中国当代作家深受《红楼梦》意象美学的影响,文革前,孙犁、汪曾祺、茹志鹃等人的中短篇小说在当时的非诗化的文学环境里顽强体现中国小说的诗学传统,其实是对意象写作的痴迷和执着。孙犁的《风云初记》、汪曾祺的《羊舍一夕》、茹志鹃的《百合花》等不难看出《红楼梦》的流韵,他们或以女性或以童年视角来营造的小说场景和当时的小说拉开了距离。到了1978年以后,意象大面积的运用最初是作为一些先锋作家的特殊手段,但很快被更多的作家在创作中接纳,他们同时又借鉴西方的象征主义,形成了具有中国诗学特色的意象写作。张炜的《古船》《九月寓言》、陈忠实的《白鹿原》、王蒙的《活动变人形》、铁凝的《玫瑰门》、张承志的《金牧场》、莫言的《红高粱》、王安忆的《长恨歌》、贾平凹的《废都》、苏童的《河岸》、毕飞宇的《平原》、都在不同程度上运用意象写作的手段,来丰富小说的内涵和层次。张炜的《古船》属于写实主义的小说,但整个叙事的过程中,始终洋溢着意象的激情,而《九月寓言》则是其意象小说的代表作,小说中历史和现实之间的联系,思想和情绪的载体,正是借助意象的方式搭建。另一位几乎全身心投入意象写作并初步建立了自己意象王国的作家苏童,在长篇小说《河岸》中不仅沿用了《红楼梦》中贾政和贾宝玉父子冲突的结构,库文轩和库东亮的父子悲剧在历史的大潮中体现出来的人性的卑微和扭曲,其深度远非一个伤痕文学能概括。《河岸》中几个女性的形象也是意象化的,李慧仙的乖戾之气由具象转为抽象。王蒙的《青狐》言说的是现实,但青狐自身的鬼魅和非现实性,也体现出意象小说的特有魅力。铁凝的《笨花》以华北平原向喜一家的命运和大革命时代的密切联系,写出了家族与国家命运的内在关联,而选取棉花(笨花是本地棉花,和进口的洋花相对而言)这样一个独特的意象,也是追求小说的意味之外的意味。

汪曾祺的短篇小说《岁寒三友》可以称作是当代意象小说的经典。小说写了高邮城的三个小人物:王瘦吾、陶虎臣、靳彝甫。两个小商人,一个小文人,他们的日子不是很稳定,时常为钱所困扰,但在金钱面前他们表现出来的人格和美好人性,是全篇的亮点。

在《岁寒三友》这篇小说里,是以意象来作为小说的结构。和《红楼梦》写女性不一样,《岁寒三友》中的三个人物是男性,作家用松、竹、梅三个意象来写三个人物的命运:王瘦吾的瘦,不仅是形态上,也是经济状况,也是内心的孤苦,似竹;陶虎臣开炮仗店,被炸瞎了一只眼,他是性格和炮仗一样,热烈,豪爽,像松;靳彝甫是个小文人,画师,沉静,如梅。小说最后的意象是一场酒局:

这天正是腊月三十,这样的时候,是不会有人上酒馆喝酒的,如意楼空空荡荡的,就只有这三个人。

外面,正下着大雪。

篇末点题,很巧妙,大年三十,是岁末,大雪纷飞,是背景,是“寒”的大自然形态,即使简短的结尾,也体现汪曾祺先生的文风所在,这是一个容易滥情的地方,一般作家会大段地写风雪的肆虐和天气的寒冷,然后说,屋里,温暖如春。但汪氏就用了一句最日常的口语:正下着大雪。没有一句形容词,没有修饰语,可谓不著一字,境界全出。

汪曾祺曾经谈到他的创作受到海明威的影响,一般都认为海明威是象征主义的作家,其实他的作品有不少是意象化的写法。《白象似的群山》是一个经典的短篇小说,这篇小说从小说的题目就可以看出作家营造的意象,而不是简单的比喻。小说写西班牙的某个小火车站,由巴塞罗拉开往马德里的快车,还有四十分钟才到站,一男一女在等待。男的是美国人,姓名不详,女的是德国人,叫吉格。他们在车站的酒吧一边喝酒一边等车,谈话的内容大约半小时。从谈话的内容可以看出,两人是情侣关系,女的怀孕了,男的心烦意乱,希望吉格去做人流。吉格则心不在焉,老是看着远方圆滚滚的光秃秃的山峰,一会儿觉得像白象,一会儿又觉得不像白象。女人无意识地联想,穿插在两人的对话之中,显得他们的分歧变得尖锐起来,涉及到他们对生活的理解。这由他们对手术的不同看法而暴露,男人说:我们可以拥有整个世界。女人说:不,我们不能。这世界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了。一旦他们把它拿走,你便永远失去它了。在谈话的尾声,分歧达到紧张的程度,女人说:你再说我可要尖声叫了。谈话被迫中断,一会儿火车到站了,男人问吉格,你现在好些吗?女人说,好极了。小说戛然而止,男女之间处于临界点的潜意识被大象似的群山意象覆盖着。

有研究者说,小说里的白象是隐喻女人怀孕的大肚子,这可能是作家要表述的最基本层面。就意象层面而言,白象的寓意不是单一的,它是留在小说中的某种痕迹,或者是小说的复杂情感的寄托物。小说里先后三次出现白象的意象,第一次被提及时,是吉格说的看到的景象,而男人予以否定,说从来没见过大象,就显出两个人话不投契。这里,微妙的语词张力使潜在的冲突有一种引而不发的势头。第二次吉格重新解释说,山看上去并不真像白象,这正如她本人的话语,前后互相矛盾,含义模糊。第三次出现,它变成一个问题,可供引申:如果我说什么东西像一群白象,你也会喜欢吗?它可以解释成:我怀孕了,你也会喜欢吗?这个问题,在相爱的男女中,注定是一个难解的困扰,也是烦恼的根源,或者它将决定这种关系的命运。

秃山、怀孕、男女、破裂,被白象这样一个巨大无形的意象笼罩着,海明威虽然被称为象征主义的代表作家,但这篇《白象似的群山》却超越了象征主义的格局,因为象征主义是有指向性的意义引导,而意象小说在于意义的所指向性的不确定。就这一点而言,海明威的《白象似的群山》其实带着后现代主义的精神潜质。

意象进入小说之后,既古典,又现代,还能后现代,这就超越了主义的界限。主义是一时的,而好的文学、好的文学品格常常能超越主义的羁绊,在时间之外。这也就难怪《红楼梦》至今仍被人们津津乐道,因为它超越了主义和流派,在时间之外。

来源:《小说选刊》2015年第2

附录:《小说选刊》2015年第2期目录


中篇小说

4 熬鹰--老藤

选自《鸭绿江》2015年第1

16 创作谈 另一种选择--老藤

26 范老板的枪--田耳

选自《广西文学》2015年第1

51 薄悲有时--鬼金

选自《小说界》2015年第1

78 李丽正在离开--手指

选自《山西文学》2015年第1

97 借命时代的家乡--秦岭

选自《中国作家》2014年第12

126 离弦之箭--霍艳

选自《山花》(A)2015年第1

160 裸夜--张学东

选自《山花》(A2014年第11

小说课堂

94 意象化入小说之后--

——从《红楼梦》说起

史料·我与《小说选刊》

187 源头活水--陈武

短篇小说

17 母亲的岛--陶丽群

选自《野草》(双月刊)2015年第1

45 体育场,或一筐鱼--林白

选自《新世纪》(周刊)2014年第46

67 塔拉,塔拉--乔叶

选自《芒种》2015年第1

91 路上的祖宗--郑小驴

选自20141219日《光明日报》

119 惘然记--草白

选自《文学港》2015年第1

144 背西瓜--郑局廷

选自《长江文艺》2014年第12

155 讨债记--邢庆杰

选自20141031日《文艺报》

微小说

苏七块--冯骥才| 莲池老人--贾大山|

焦点--吴宏博| 爬梯子--秦德龙|

搜索--张艳霞| 影青瓷--韦延才|

宋朝的挂件--徐慧芬| 红军刀--王健|

****** ********* *********

《小说选刊》中国作协主管,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主办,各地报摊均有零售。邮局订阅,请报邮发代号:2-210,定价每期15元。

欢迎新老朋友关注《小说选刊》微信平台,如觉内容不错,请扩散至朋友圈。

《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平台,微信号:XSXKZZ

扫一扫二维码,也可关注《小说选刊》:



Copyright © 言情小说网站虚拟社区@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