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大漠知青泪》第十八章

擦星2018-06-25 16:21:25

第十八章

 

             大队要排练革命样板戏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一绝好的消息立刻置换掉了人们茶余饭后中所有海阔天空的八卦式的娱乐谈资,同时,这个时期发生的诸多事件似乎一下子都出乎意料地以革命样板戏为中心而杂乱地纠缠在了一起。最为集中的现象是,但凡有点文化素养,文艺天赋的人都把眼睛盯在这一难得的出人头地的机会上,因为几千年的中国社会总是在流行盛名之下,就会有利益的回报的潜规则,只有出名才可能得到皇权的恩赐或引起权力者的关注,更何况现在这个时代,国家已经几乎把所有底层人们逆袭的途径都堵死了。“上士忘名,中士立名”,永远敌不过“下士窃名”的逻辑就会更加逼真,自然就有一些虽能力平平的人,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损人利己的长处,跳出来搅局的,很多时候,他们却常常成了笑到最后的人。每一次貌似公平的竞争,最后都演绎为拉大旗作虎皮的骗局,到头来依旧奉行的是,人才里拔奴才,奴才里拔人才的游戏。现实就这么残酷,上海国棉十七厂的保卫科的干部王洪文可以当国家副主席,山西的农民陈永贵能当国务院副总理,杂交水稻之父的袁隆平却就是当不上中国科学院的院士。所以制度的发展与进阶总是比蜗牛的爬行还缓慢,有时真如爱因斯坦所说的那样“强迫的专制制度很快就会腐化堕落。因为暴力所招引来的总是一些品德低劣的人”,所以,你要期待一次革故鼎新的变革或改良比登天还难,人们在看不到整个民族未来的情况下,只好都鼠目寸光,关注眼前的实用利益,因此,说中国人大都是实用主义者和机会主义者,一点也不为过。

 

于是,革命样板戏的比赛势必会招致人们如蚁附膻的争抢和呈现群雄逐鹿的社会场景。就是这一消息使得何翠花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原来强硬地坚持要生下来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何翠花风风火火地来到大队办公室,见李焕生和李三爷,运队长正在开会。她站在门口旁若无人地大吼一声:“李焕生,你给我出来,老娘有大事要和你说。”李焕生吓得六神无主,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掉。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开…会!”李三爷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出去。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踉踉跄跄地出来,见了何翠花,耷拉下脑袋,低声说:“什么事?”何翠花指着自己的肚子说:“看清楚了,这是什么?我要把它做掉,我也知道你巴不得我这样做,今天本宫就成全你,你给我开证明吧。”李焕生惊奇而且高兴地说:“我开!我开!”说着要转身离开,被何翠花一把拉了回来,恶狠狠地对他说:“老东西,你别得意呀,要我这么做,我是有条件的。”李焕生头也不抬地说:“什么条件?要我和你结婚,你就一刀把我杀了吧。”何翠花轻蔑地说:“和你结婚,你想的美。你也不觉得你恶心的慌?我就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再说,就是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就剩你一个登徒子好色鬼,我也宁可去尼姑庵一世守着青灯古刹,也不会做你的女人而让世人笑掉大牙吧?因为,一个被你这种鹅卵石绊倒两次的人,不配叫人,只能算作一个狗熊。退一步讲,我就是要结婚,也必须和人结婚,问一问望舒大队的父老乡亲,你还能算个人吗?今日在李家炕头舔菊,明日王家床上磕头的垃圾货色,朝秦暮楚,心猿意马的油头流氓,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你的末日不会太远了,记着老娘的一句话,上帝叫谁灭亡,就叫谁先疯狂。你欺负一个女人,就叫你多下一层地狱,地狱之门已经为你打开了,阎王派来捉你的牛头马面就在离你不远的路上。”李焕生不耐烦地说:“有事说事,废话少说,我还开着会呢。你把我说得再多么下贱或龌龊,你也无法改变你和我同床共枕鸳鸯戏水的事实。侮辱我就是在侮辱你自己。”“呀!大忙人,你上人家大姑娘床的时候,咋不说你要开会呀?咋不说你忙?你这种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的混账玩意儿,在老娘面前耍你的什么狗屁官样,本宫不吃你这一套。你听着,老娘要演样板戏,还必须是个角儿,老娘绝不干跑龙套的活儿,不答应本宫,我就一定把你的孽种给你生下来,让你也亲自尝尝接受批斗游街的滋味是什么样的?让你再坐一辈子的牢,把你毁得干干净净。你也不要和我相提并论,你没有这个资格,欺骗本宫就是你下地狱的开始,我为人类清除败类,天使就必须做出点牺牲,哪有杀猪不溅一身血的道理。”李焕生既害怕又为难地说:“骂好了吗?骂好了,我告诉你排练革命样板戏的事是由运队长负责的,我总得和人家商量吧,你也不能逼人太甚呀。把我逼急了,我就去坐牢,你不就什么都鸡飞蛋打了吗?历来抓贼抓赃,捉奸捉双,要我去接受批斗和游街,你必须也的陪上我,你可想清楚了!”何翠花冷笑道:“那是你的事,你掂量着看吧。我走了,明天必须答复我,你可给老娘听好了,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一定给你个说法。你也不要拿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吓唬我,你能豁出来,我也能豁出来,尽管我的羊羔皮换你一张老羊皮或者说我的一张人皮换你一张兽皮,的确不划算,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也并不打算斤斤计较了。为望舒大队清除一害,总得有人做出牺牲。你也甭给我玩什么里格楞,在老娘这里不管用!”说完,何翠花把双手插在腰里,故意扭着个臃肿的猫步走了。李焕生望着何翠花妖里妖气的样子,啐了一口唾沫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老婊子生下的小婊子,你看看那副德性,还天使呢,简直活生生的一个害人的白骨精!”

 

         李焕生把何翠花要演样板戏的要求给运队长和李三爷说了,然后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们看,怎么办?”李三爷说:“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就让她演呗。”李三爷心理明白,让何翠花嫁给猪耳朵的事可能是是有点悬了,也只好这么说。运队长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也无可奈何,强硬地不答应吧,就怕李焕生再搞什么小动作,答应吧,吕琴回来后又如何安排呢?再说何翠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要他这个总导演干什么呀?最后他装出很为难的样子说道:“进剧组可以,一定要演主角,恐怕有点要求过分了吧?”李三爷随声附和道:“是的,如果人人都挑角色,怎么能够保证在全公社汇演中,取得如意的结果呢?”李焕生对他俩说:“你们再做做他的工作吧,她一定听你们的,最好的办法是让何翠花和猪耳朵结婚。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三爷,有劳你了,你做做猪耳朵的工作,运队长,做一下何翠花的工作,好吗?”运队长和李三爷都陷入了沉思。一切又好像返回到运队长原来预测的发展轨道上来了,可何翠花现在的思想状态又与这一发展途径相去甚远,公与私交织到了一起,公道与公平与个人愿望又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总这样纠缠不清,排练革命样板戏的工作就无法开展,特别是,如果对何翠花的事处理不好,让李焕生与薛主任沟通,要回吕琴的事也就会泡汤。最后似乎把一切烫手的土豆都交到了李三爷和运队长的手上。看来李焕生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琢磨人还真比他们两个技高一筹了,毕竟他与何翠花打的交道多,比他们更加了解何翠花这个人的本性。今天运金终于明白了李焕生为什么要他当这个总导演的真正原因了。这一切仿佛是李焕生设的个局,通过这个局,李焕生就是要把李三爷和运队长转变成了为他的风流韵事擦屁股的人了,原来主动牵制李焕生的局面也就发生了悄然的置换。运金心里真有点后悔和后怕。运队长正在犯难的时候,李三爷突然说道:“李书记,鉴于这个复杂情况,我们对何翠花的无理要求,不能做任何承诺。你也必须豁出了,否则,不但私事处理不了,公事也没法干。如果你不铤而走险,你就另请高明吧,反正我选择退出,万事与我没有任何干系。”运队长也为难地说:“这种公私搅在一起,我们真的无法干。我也只能选择退出了。”李焕生突然老泪纵横,跪在地下,向运队长和李三爷各磕了三个响头,苦苦哀求道:“我是真心地求你们帮帮我,怎么做,你们看着办吧。我知道我做了许多对不起你们的事,处处与你们拧着干,是我的错,你们毕竟大人有大量,请不要再计较这些了。”李三爷急忙把李焕生拉起来,说:“别这样,不是我们不帮你,毕竟何翠花的事是你惹的,叫我们怎么办?你这种既要私事妥善解决,又要公事上超过别人,我们也能力有限呀。”运金看到李焕生在这个事上并没有打算耍什么阴谋诡计,作为一个晚辈,看到他跪在自己的面前,心里也真不是个滋味,看来要抽身不管也真有点不近人情。更何况他们还已经答应了要帮姜梅。他思虑了再三后说道:“李书记既然你这么真诚,也这么为难,我们撒手不管,也说不过去。要我们管,你就得听我们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现在避出去一段时间,我们想法先解决私事,只要私事处理好了,公事我们自然会做好的,不过在你走之前,你必须把吕琴从公社给我们要回来,这样,你看,行吗?”李三爷也说:“如果你答应这样做,我们就有把握把所有的事给你处理好了。”李焕生不假思索的答应道:“我听你们的,我相信你们。李三爷,大队的事,你也代我处理吧,钥匙,公章我都交给你。还有秋水灌溉也马上轮到我们了,可千万不要得罪了渠系上那些老爷们。这些季节狗,吃不肥,会耍小人手段的,那样明年望舒大队的庄稼就又泡汤了,你可千外把握住你的刚正不阿的脾气呀!向他们讨水,就是为望舒大队两千多人讨生活呀!”交接完后他们各自回家了。

      自从上次吕琴拒绝了薛主任以后,她做事就更加小心翼翼了,而且每天尽量避免和薛主任见面,即使老远相遇,也绕道而行,大有“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薛主任也自从讽刺挖苦了吕琴以后,好长时间也不理吕琴了。吕琴去交思想汇报材料,也只是用寥寥几句话应付一下吕琴就罢了,吃饭也不来叫她了,喝酒也不来邀请她了,饭票没有了,薛主任也让别的同志给他带过来。表面上看,他们不是路人,却也胜似路人。可越是这样,吕琴却越惶恐不安了,甚至每天总是在惶惶不可终日中苟且偷生着。做每一件事都好像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可越小心,却每每错误越多。有一次,在播送一篇毛泽东思想学习材料时,竟然把好多字的调号读错了,被她的几个学生当面指出来了,好在这些学生非常单纯,没有借题发挥,要不然,她就又被灾祸缠身了。她每天这样压抑的活着,让她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前几天,她独自走到街上去,前面有辆卡车拼命地打着号子,她愣是不让,那个喝了酒的司机气急败坏,跑下车揍了她一记耳光,可使那司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竟然一言不发,如重锤打在棉花上,继续走在路中央,就是不让。那司机没有办法,只好绕道而去了。如果人们都经历了这样的人生遭遇,肯定会在内心中都产生一个最为可贵,最为难得的共识,那就是人活一世,莫论什么升官发财,莫论什么地位名利,对人来说,自由最珍贵。也难怪杜伽尔说:“自由是人类得以自豪的唯一珍贵物品。”令人奇怪的是,好像吕琴的恐惧之中还裹挟了一种对薛主任的深深的内疚,有时还对一个人喝闷酒的薛主任还产生了一种怜悯和歉疚之情,这种复杂的心理反应交织在一起,仿佛要摧毁她长久以来从人生实践和文化教育中逐步沉淀下来的善恶判断的思维架构。她那如影相随的忏悔意识是否也在点点滴滴的蛀蚀她内心深处的预防意外伤害的安全堡垒?有个可怕的现象是,和吕琴一起工作的都是几个年轻漂亮的未婚姑娘,她们似乎都好像都遭受过薛主任的性骚扰乃至性侵害,工作之余难免对薛主任有责骂和抱怨之辞,期初,吕琴好像感觉她们说出了她想说的话,非常佩服她们的胆量和勇气。可近来,吕琴的心理不知不觉地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对她的学生们再次说起薛主任的八卦绯闻或者指指点点乃至侮辱诽谤,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厌烦,甚至还在内心产生了一种为薛主任进行辩解的冲动。这是一种可怕的心理反应。因为,心理学上有个“斯德哥尔摩效应”,又称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或者称为人质情结或人质综合征,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这个情感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心、甚至协助加害人。正是恐惧潜移默化地让许多人的心理发生了悄悄的变异,实现了由受害人向加害人的过渡,才是斗争的狂热一浪高过一浪,把中国几千年沉淀下来的传统文化逐步蚕食鲸吞,造就了数以亿计的政治狂人。在中国的封建社会,权杖不下县,让政治斗争始终保持在高位,而底层的人民只要今天有口饭吃,谁都宁作太平犬,也不作乱世人,在朝代没有到非更替不可之时,仍然保持着一个相对自由的一个民间社会,“在这个民间社会中,才能存在着唐寅的桃花酒醉,柳咏的浅斟低唱,曹雪芹的红楼梦长。”(王东成教授语)也才有了失落文人“小隐隐于山”的“采菊东篱下”的豁达和释然,也才有了水浒打家劫舍侠士义人的廖二洼的江湖世界,使非常微弱的社会正义寄托在了一些江湖游侠的身上。至少说让底层人民没有更多地受到卑鄙无耻的勾心斗角官场习气的浸润,让一个国家始终存在着一个淳朴的民间微社会。因为,历来极权所到之处,都如秋风扫落叶之势,让一切自然的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让一切的纯真的关系遭到亵渎,极权有时真的像一种摧毁美好世界的瘟疫。尤其是上个世纪中叶的全能政治产生以来,政治将中国的所有人一网打尽,政治无处不在,从此中国社会就没有了民间的空隙。知识分子别无选择,只要你还良知犹存,那你的下场要么噤若寒蝉,要么做政治屠刀的刀下冤魂,要么蹲在牛棚里如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只关心你自己的生死存亡或何去何从,绝不允许你关心人类,有的沦落为政治势力的帮闲乃至帮凶,或者成为只为君王唱赞歌,不为苍生说实话的涂脂抹粉的文学美容师或红顶文人,于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出现了令民族既骄傲不能,又痛惜不堪的“郭沫若现象”,“巴金现象”,“余秋雨现象”,新台阁体文学曾经一度成了中国当代文学的一枝独秀。文学是人学,文学家却没有了独立的人格和审美品质,人的观念下焉能产生出美好社会来?特别是左翼文学的泛滥,让文学的本体迷失,文学日益工具化,政治化,无处不在地碾压人性以及人的个性。从此中国社会鲜有真正的知识分子,令人心服口服的社会良心,鲜有人类精神家园的忠实守望者和社会的清道夫及解毒剂。鲁迅精神向上,在天堂门口停下;精神向下,在宪政停下。苍茫大地哪里有民主,人类共同价值的启蒙者生存之地?知识分子作为社会的良心皆如此,一个生性孱弱,屡遭生理,心灵磨难的还算不上知识分子的女性又怎能抵抗住政治暴风骤雨的侵袭和无耻官僚的摧残呢?吕琴的状态是否正走在通往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路上的确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种问题,她如果从一个良知青年蜕化为权力的帮凶,实现了从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转变,如果她再反戈一击,将在望舒大队和望舒四队一定会掀起一股可怕的血雨腥风来,这在当时的社会,完全有可能,也非常见而且俯拾即是。所以对她她状况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其实,当吕琴的自卑和负罪意识日渐疯长的时候,危险却悄悄地在向她逼近。在民间缺失的情况下,上帝只能这样选择,让她失去一些,却保护了她的人生,更重要的是让人间更多的善意等到一种庇护,因为上帝从来没有自己标榜过自己是全能的。

     

      中秋节到了,那天真如古人曾几所云的那样:“年年岁岁望中秋,岁岁年年雾雨愁。”老天不但没有馈赠人们一轮明亮的圆月,反而却云蒸雾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绵绵小雨,暮秋时节,人们本已经感觉到深深的寒意,加之秋雨的推波助澜,天气更加寒气逼人。吕琴反复看了今天的毛泽东思想学习广播稿——毛泽东的词《沁园春,长沙》,并通过查字典给几个字注上了读音,又反复读了几遍,总觉得读的没有气度,没有通过非凡的气度和豪迈的语速表达出对伟人的深厚钦佩和敬仰之情,她又读几遍,她还是不满意,就把广播稿仍在桌子上,坐在镜子旁边仔细地端详起了自己,就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仿佛闪现出一种诧异的神色,她自己都似乎不认识自己了,是的,一个原来外向豁达,刚强好胜,美丽贤惠的女孩咋变成现在如此忧郁呆板,孤言寡语,多愁善感的怨妇般的人?她想着想着,禁不住地流下了眼泪。刚来插队的时候,每逢心烦,就打开看一下曾经获奖的演讲稿,瞅几眼和史东风的合影,就一下子心情愉快起来,并且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可如今,她都不敢打开那个铁盒子,甚至偶尔找东西时,不小心手指碰到那个铁盒子,全身象遭了电击一样,心里马上产生出一阵剧烈的抽搐和疼痛。此刻的她多么想扑在母亲的怀里痛痛快快的放声大哭一场,再想坐到自家的沙发上体验一下久违的家的温暖和踏实。游子思家的情结永远如绿树对根的情意,因为家是人生命的河水源头。因此,家是温馨的港湾,容纳飘泊的灵魂;家是永久的牵挂,珍藏幸福的存根。可此时的吕琴,不但回不了最原始的家,就连回到望舒四队知青点的第二个家也成了一种奢侈的愿望,现在她连和她的好姐妹们去说说心里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此时此刻的她不仅被人从物理上放逐了,她的心也被自己的意识放逐了,她就是一个勉强能够在有限的范围内四处走动的囚徒而已。尽管在广播站里,她的几个学生对她是五体投地的佩服,是诚心诚意地想把她看成人生职业生涯中难得的挚友良师。有几次,薛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道听途说,说吕琴上班时经常魂不守舍,她的学生们宁可全部揽在自己的头上,遭受薛书记的污言秽语的侮辱,也不愿意透漏不利于吕琴的半点消息。可吕琴的心灵之窗好像完全关闭了,拒绝接受她们诚挚的友爱和细心的呵护,她是自己完全把自己孤立起来了,这样久而久之,她的学生也失去耐心,也逐渐地敬而远之了。总之,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牛虻》里有这样一段话:每个人都是一个原子,都是夜行人。每个人都软弱。我们要有力量,就要互相拥抱取暖,互相打气。不要忘记过去,和眼前的事。可吕琴已经从内心产生了从人间撤退的可怕念头,因为她已经对人间完全失望了,她想通过隔绝人间的阳光和温暖,尽早地实现让自己的生命萎缩乃至消失,因为她已经无法再承担这个生命给予她太多的痛苦和劫难了。吕琴在房子里坐了一会儿后,鬼使神差地走出来如“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一般让冰凉的雨水来寂灭她内心中丝丝如缕的微弱求生或恋世之欲,她闭上眼睛,让雨水不断地冲洗自己,衣服被雨水淋透了,地上的雨水快要把她的脚面上漫过了,她似乎一动不动,仿佛等待和祈求苍天来一场铺天盖地的洪流把她永久地带走,离开这个让她流干了泪水的伤心之地,并能清洗掉她身上所有的屈辱。让生命干净而且体面地离开这个充满龌龊和人祸连连的世界,就是对生命的最好的礼赞和尊重。这是她最后的心愿,也是她对生命意义最深沉的理解。她犹如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在道德上不自负,只有破碎自己才能完整自己”一个人由于生病或年老而离开这个社会是自然界新陈代谢的结果,可让一个本应活着的人却渴望死亡,就是这个社会已经生病,我们这个社会的病根是社会陷入了一部分人生活艰辛,乃至因为无法守护自己的良知和善意而对自己心灰意冷,却还有一部分人提着权力的长矛四处在伤痕累累的人的身上寻找着刺激和靡烂性的生活。

 

         薛主任正安排公社餐厅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来庆祝一下一年一度的团圆节——八月十五中秋节。可他的行为中却包含着一种令人费解的二律背反,既然是团圆节,他就应该回家和家人一起团圆,可他偏要单独地留在这个人员所剩无几的公社大院,又何来团圆?今天恰好是星期六,公社的大多数职工都回家和家人团聚了,只剩下薛主任和吕琴两个人,薛为毛的团圆含义及狼子野心自然昭然若揭。本来薛主任每年都是早早就回县城过节了,今年却不知为什么没有回去,是因为下雨,或是因为他事羁绊还是心怀鬼胎?下雨从来无法阻挡游子的归心似箭的步伐,他事羁绊毋宁说他已被自己邪恶的内心绑架了,罪恶的欲望必须通过罪恶的行为去满足。他也确实煞费苦心。他冒着大雨从公社农科站弄来几个脸盆大泰国瓜,又从几个大队里弄来了几袋子美国鹿肉白兰瓜。本来每年过节前,李焕生就早早给他送来了自家精心加工的大月饼,可今年至今没有见着李焕生的半个鬼影子,薛主任也心里正纳着闷呢,其实他应该知道李焕生现在的处境,此时的李焕生根本就没有想过如何过团圆节,而是在苦思冥想如何逃离这个与说还休又纠缠不清的桃色漩涡。无奈之下,薛为毛急中生智,翻腾出来一些粮票去公社供销社卖了几斤点心来代替月饼。当一切准备好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赶紧给公社灶上的小魏打了个招呼,急急忙忙到房子里去换衣服。刚转过公社的水房的时候,一抬头突然发现吕琴象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院子里,雨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面,嘴里吐出微微的白气。薛主任急忙扔掉披在身上的化肥袋子,扑上前去,抱起吕琴就向她的房子走去。吕琴象一具僵尸一样,紧闭着双眼,手心抹上去透心地冰凉,薛主任把她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拿了个毛巾把她脸上,头发上的雨水都擦干净。可她的上衣和裤子现在已经完全湿透了,现在还滴滴答答地向下流着水呢。薛主任就赶紧把吕琴抱在床上,把她的衣服全部脱光了,拉开被子让她睡下了。薛主任赶忙到伙房,对厨司小魏说他一天跑来跑去有点感冒,让他再给煮点姜汤,小魏很不耐烦地嗯了一声,极不情愿的答应了。很快晚饭做好了,薛主任吩咐小魏吃过饭后,把锅灶洗漱完毕后就可以回家了,薛主任把其余的饭菜都带到吕琴的房子里去了。可那个小魏本来就对被今天留下来做饭就非常不满意,因为,多年以来,中秋节就从来没有人在灶上吃饭。此时的他,归心似箭,因为他的祖母还等着他从灶上带来的剩饭活命呢,早上灶上的剩饭差不多都变味了。等到薛主任走后,他饭也没有吃一口就匆匆把他的饭打包带回家去了,整个公社里就剩下了薛主任和吕琴两个人,这个世界是个极其危险的时空,因为已经没有了公众承担对弱者的监护或保护的责任,饿狼和小羊同处一室,悲剧的产生已经无法避免。

     

薛主任把饭菜搬到吕琴房子里的时候,由于天阴,所以夜幕也早早地垂下了,雨还是如漏水的水龙头一样滴滴答答的下着,“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就是这雨声衬托得公社的大院里出奇地寂静。如果是天晴的话,月轮也应该有早已越过了房顶,人们就可以更加真切地欣赏一下嫦娥忏悔偷灵药的懊恼神态,倾听一下吴刚阀桂的天籁之音。可天公不作美,偏留给了人们这样一个漆黑一团的世界。古人的忧虑是:“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愁思落谁家?”,即使今夜不见明月高悬,焉能无忧可愁,无情可思?又曰:“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谁又可知今夜这个黑暗无边,秋雨绵绵的乾坤里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人间罪恶和演绎出什么样的社会悲剧来呢?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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