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土

文化张家界2018-06-25 19: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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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家土,土得地道,土得厚重。


  你看,一片厚土,一条河流,一个村庄,土家人就在这里生存。


  唢呐高叫时,花轿已闯过一片油菜花田野,几个人摇晃轿子,吼几句民谣,就到了另一个村庄,要吃拦门酒。酒,土土的,很烈;人,土土的,很爽。第一碗酒,敬喜神;第二碗酒敬新郎;第三碗敬媒婆。媒婆不喝酒,想跑,被乖幺妹拦住,直接一碗捏鼻子灌,呛得媒婆笑呵呵。晚上,乖幺妹还要骂媒婆,喜事哭着办,土家这婚俗,土,土得这样爽直。


  进火坑屋,几句土话,野透了。果断直接,一点不转弯抹角。土家语,是一堆堆石头缝里流出的清泉,你想喝,她就甜蜜蜜。你想听,她就笑眯眯。老女婿见到岳母,爱挑缝子菜,几句掏心窝子话,把丈母娘弄得神魂颠倒,直喊拐哒,老女婿上了丫雀窝,脸上露出苦瓜折。丈母娘手一张,炫耀,那是他年轻笑眯眯。丈夫夸奖山妹,爱打比喻。你的眼睛好乖,鼓眼八。你的头发好乖,萝卜丝。你的嘴巴好乖,撮瓢瓜。你的耳朵好乖,瓦罐把。你的出气眼乖,鼻屎甲。你的眉毛乖,塞櫈儿。都是一些土得像钉耙一样的话,却具杀伤力。女人斥责人,土话连篇,像一排排子弹,横扫一切对手。这语言,土,土得这样霸气。


  土家女人,穿戴土。八幅罗裙,看起来朴实,穿起来顺眼。上面扣一些小铜铃,一个,一个,又一个,是一朵花,风一吹,香得叮当叮当响。刺绣,土得很高雅,一针,一线,刺图案,眼花缭乱。倒刺,顺刺,隔面刺,刺出一个乖巧女,刺出一个俊俏郎,站到田间,一晒,还是土,却土得时髦。土布,叫西兰卡普,土家的针线绝活,有四十八勾,女孩针针在理,线线生花,被称为绣女。8岁开始绣花,绣的图形,土;绣的动物,土。不能放在地上,一放,接了地气,动物们摇头摆尾,冲向大自然,它们活了。绣的人儿,土,绝不能放在身旁,一放,就会说话,男人含情脉脉,女孩含苞待放。绣的花鸟,绝不能挂在墙上,一挂,就飞到床头,朝女孩叫唤。一勾、二勾、三勾、四绣、五绣、六绣,勾出好年轮,绣出好风情。土家这服饰,土得掉渣,却美到极致。


  “啪!”“啪!”几声响,摔碗酒上桌。土家饮食十大碗,也土,土得古怪,糯米和扣肉,还能一块亲嘴,咬一口,甜透心。让人想起三下锅,倭寇闹事,土司兵上前线,到腊月29日,土司兵会餐,肉、粉、豆腐一锅炖,炖出一种智慧,聚出一种精神。吃三下锅,玩起鸳鸯阵,一柄长刀,让倭寇胆颤。三下锅,是催命宴,把敌人一锅炖。酒,是烈性的,土碗装。一碗酒,一团火,一点就燃烧。酒,成了催命酒,喝进去,胆气豪,我是谁,我是杀人的高手,杀敌人,眼皮都不眨,浑身是劲,胆识过人。“啪!”“啪!”摔了碗,老子是英雄。即使被敌人杀头,一碗酒喝下,死也是鬼雄。这土家的酒,土,土得有骨气。


  梯玛是何角色?是送英雄尸骨回家的神秘巫师。土土的穿着,却有几分怪异。寨子有瘟疫,他要赶,一把牛角,震天响。一把司刀,敢取阎王性命。寨子庆丰年,他要张罗,一曲土歌,撒土成兵,语音虽土,却有一种兴奋。来了就逮哈子包谷烧,来了就逮哈子椎牛餐,来了就带哈子揉抱腰。把手摆起,摆成一粒粒稻谷,把脚摆起,摆成一路秋风。摆啊摆,摆的爱情滋润润,摆的新米满仓底,好土的摆手堂。茅古斯,更土,土得丑陋,原始,却是一种战斗号角。野兽来,打猎;到河里,取鱼;到坡上,相亲;到屋里,温存。把梦想高高撑起。一根“粗鲁棒”,跳跃,舞出花,要雄起,为村庄和女人,植入一种阳刚之气。阳戏,金线上吊着一个土葫芦,这个土葫芦,一吊就千年;一吊,就吊进首都,一吊就吊成国家级非遗项目。这一吊,还是土,土得掉牙,却解渴,过瘾,爽气。土家这舞蹈,土,土得一塌糊涂。


  可我们土家人,就是爱土!黄的土,修屋;黑的土,种稻;红的土,挑沙;稀的土,糊仓;硬的土,筑墙;糅的土,雕像;灶心土,做药;小山土,捏瓷器;大山土,埋人。土啊土,一辈子都离不开的土。土啊土,一辈子都用不完的土,土就是一管管血脉,红红的,在村庄流淌。给村庄生命,给人类依靠。糊仓,一把泥土,激情四射,我要产粮。一把泥土,灵光四射,我要上梁。再撒一把泥土,幸福的歌儿飘向远方。


  我是土家人,我爱土。我被泥巴糊成雕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土家人,真实、善良、美丽。我是土家人,我爱土。土,是宽阔的胸怀,容纳万物。土,是滋润的水滴,厚德载物;土,是一捧明亮的良知,知行合一,战无不胜。  


  土啊土,你藏精气神。


  啊,我的兄弟,我被泥巴糊成雕塑。


  我依旧是大写的土家人,真实,善良,美丽。



作者简介


  谷俊德,白族,桑植人,当过农民、医生、记者、编辑,1994年开始创作。先后出版散文集《胎盘里蹲着的村庄》,民俗集《桑植白族风情》,长篇小说《仗鼓红》,散文集《追爱张家界》正在出版。作品多次获省市奖励。是湖南知名的白族学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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